鄴國公府這兩日處處是穿梭往來的人影,步履匆匆間皆是忙碌。
周老夫人七十大壽,乃是府中頂頂要緊的大事,既要撐得起國公府的體麵排場,又需拿捏好分寸,不可張揚過甚。
國公夫人秦氏坐鎮正堂,將一應壽宴事宜分派得井井有條。
各繁瑣差事托付給府中得力管事與嬤嬤,也分予了崔瑾、崔琅二位公子。
崔瑾手裡這本冊子記得滿滿噹噹,戲班子的名冊,酒席的選單,各處要添的擺設,哪家親戚送了禮來要如何回話……他本就心細辦事妥帖,秦氏也放心由他管轄。
至於世子崔煜,內宅瑣務本不必他親自過問。
他平日多在郡守府衙處理公務,閒暇時便往道觀論道清修。
可老夫人疼他,崔煜亦念著祖母恩情,到底是老人家的大日子,便也暗暗上了心,得空便會過問一二。
傍晚,偏堂內燭火初燃,崔氏兄弟聚坐於此。
崔瑾剛從前院清點歸來,手裡還捏著那本記滿物事的冊子,衣襬間沾著暮色塵氣。
他在椅上坐定,翻開手冊,便有條不紊地向崔煜呈報:
“戲班子定了三班,皆是祖母往年最愛的崑腔與皮黃,屆時輪番上演。
酒席的選單擬了四套,祖母過目後圈了第三套:冷盤八道,熱菜十二道,湯羹兩道,點心四色。
各家親戚送來的禮單,都登記造冊,回帖的草稿也擬好了,隻待明日謄清送出去。
”
說罷,崔瑾看向歪在椅上的崔琅:“琅兒,你去盯著後廚。
祖母最愛的棗泥酥、茯苓糕、鬆仁瓤鵝脯,務必叮囑廚娘們仔細些,火候過了便發苦,欠了便不入味,萬不可出半分岔子。
”
崔琅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搭在扶手上,漫不經心敷衍道:“知道了。
”
這般柴米油鹽的瑣碎差事,本就不是他願管的,既然二哥交代了也就應付下。
崔瑾手裡的冊子又翻了一頁:“祝壽環節,為祖母獻壽桃和奉茶,我與寧表妹同去。
”
這話一出,崔琅那副懶洋洋的姿態登時就變了。
“怎麼是你和她?”崔琅直起身,眉頭擰起,“上回便是二哥,輪也該輪到旁人了吧。
”
崔瑾神色未變,語氣淡淡的:“祖母疼寧表妹,她去獻壽桃,祖母定是歡喜的。
再說壽宴之上禮節繁多,我不過是陪在旁側,幫襯一二。
”
崔琅心底的嫉妒之火竄起,唇角勾起一抹嘲笑:“二哥,你這話說得,倒像是表姐與你有甚私情似的,你憑什麼身份陪她?何況,她不過是外孫女,論親近,祖母更疼我,這般大的場合,輪得到她一個表姑娘出這個風頭嗎?”
“琅弟!”崔瑾臉色微沉,“她是你表姐,你說話放尊重些。
”
“我哪兒不尊重了?”崔琅不服氣地換了個坐姿,挑眉反駁,“我不過是問一句,她與你是甚關係,就算是她去獻壽桃,憑什麼你陪她去。
大哥與我,難道不行嗎?”
崔瑾攥緊手裡的冊子:“琅兒,你太不懂事!明知道祖母心意,你爭著搶著去作甚?”
此言一出,頓時堂內安靜。
靜坐上首的崔煜微微抬頭,目光悠悠地在他們臉上掃過。
他麵色如常端起茶盞,輕輕吹了下浮葉,抿了口茶。
見兩個弟弟竟為了獻壽桃、奉茶這點小事,爭得麵紅耳赤,崔煜略有沉思。
崔瑾索性挑明,坦言道:“祖母有意宣告我與阿寧婚事,她心悅我,自是我陪她去。
”
“二哥,你怎知表姐心悅於你!莫不是你自作多情,會錯了意?”崔琅梗著脖子,寸步不讓,聲音裡帶著古怪,像是吞了什麼酸澀的東西。
“上回銀蕨草一事,便是你不知分寸!”崔瑾盯著崔琅的目光,多了兩分兄長的威嚴,“三弟,你也長大了,往後休要再攛掇她,為我去做那些冒險之事,她身子弱,禁不起折騰。
”
崔琅聽得明白——銀蕨草那茬兒,二哥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提這一嘴,便是告誡他莫要再言語糾纏。
“二哥,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崔琅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休。
“奉茶獻壽桃,我陪表姐去!”崔琅一時激動,指向崔煜,“若大哥也想,我們三兒抓鬮決定吧。
”
崔瑾、崔琅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崔煜。
崔煜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仍舊未開口,不願涉入這荒唐戲碼,與他們爭辯瑣事。
不過他倒想起件事,那夜後山江筎寧哮喘發作後,是他救的。
她曾親口對他說……銀蕨草是難得的藥材,她為他崔煜而摘!
那話,他聽得清清楚楚,記得明明白白。
不過是件小事,崔煜也未曾放在心上,怎在崔瑾口中變成了為之涉險。
他緩緩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案,眸色沉了幾分。
崔琅見世子神遊天外,轉而又挑起話頭:“對了二哥,我聽說這次祖母過壽,母親宴請隴西薛家。
那位才情出眾的薛姑娘,是不是也要來?”
崔瑾果然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脊梁骨,指尖攥得更緊,冊頁上的褶皺愈發明顯。
“到時候二哥可得忙著招呼佳人,周旋應酬。
”崔琅慢悠悠道,“我反正閒著,陪表姐獻桃奉茶再好不過。
”
“我與薛姑娘不過是君子之交,你休要胡說。
”崔瑾正色道。
“君子之交?”崔琅嘴角一凝,“我怎聽說,你與薛姑娘乃是多年詩詞筆友,書信往來不斷,互訴衷腸。
上回你去隴西薛家做客,兩人形影成雙,好不般配。
”
“琅弟,慎言!”崔瑾聲音冷了下去,不同於往日溫和,“你今日怎就處處與我過不去?”
崔琅聳了聳肩,眼中嫉妒得發狂的深意,自始至終都未曾散去。
崔煜聽著兩人爭執,覺得甚是無趣。
崔琅不懂事就罷了,連崔瑾這個穩重沉著的二弟,竟話裡話外都是酸氣。
“寧表妹不愛出風頭,祝壽禮她便不去了。
”崔煜終於開口了。
既世子發話,崔瑾便不再多言,點頭稱是。
“今年這獻壽桃,我去!”崔煜一錘定音,緩緩站起了身。
說罷,他不再看二人,抬腳便往外走去。
見世子麵如冰霜離去,崔琅敏銳洞悉到,世子方纔那臉色,可不像是“懶得聽”那麼簡單。
不知究竟是哪一句,惹到那位清冷的主兒了?
崔琅百無聊賴地翹了個二郎腿,笑著衝崔瑾嘀咕:“大哥那人,成天冷冰冰一張臉,端著個世子架子,喜怒不形於色,看著就累得慌。
”
話音剛落,一道清冷嚴厲的聲音驟然響起:“閉嘴!”
崔琅愣住,見崔瑾怒目,臉色沉得嚇人。
“我就隨口說說……”崔琅懵然,“人走了,你慌什麼?背地裡說他兩句,他又聽不見。
”
“長兄的為人,輪不到你置喙。
往後再讓我聽見你非議,休怪我教訓你!”崔瑾儘是維護之姿,絕非刻意逢迎,像是刻進骨子裡的敬重。
“我可是你親弟弟啊,再說,開個玩笑又怎了?”崔琅越發好奇,該不會是二哥有什麼把柄被世子拿捏了吧!
崔瑾再不多言,廣袖一拂,徑自轉身邁步而去,留下崔琅站在原地,滿頭霧水:
世子是什麼魅魔不成,連崔瑾都為他神魂顛倒般崇拜成迷。
彼時,崔煜緩步穿過覆著青瓦的長長迴廊。
回到白雲軒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推開院門,道童柳葉、柳風躬身一拜,忙去書房點了燈。
崔煜步入書房,坐到書案前,隨手翻開案幾上的卷宗,看了兩行,又合上了。
他拉開書桌右側的木屜,一枚黛青色的香囊靜靜躺在裡麵,針腳細密,看得出縫製時的用心。
他伸手拿起香囊,綢緞觸感柔軟細膩,還帶著縷縷安神香氣。
“表哥……後山有銀爵草,是好藥材……我想摘來,送你。
”
耳畔回想起這一語,那日她臥在榻上,臉色蒼白得似宣紙,那雙清澈眸子望著他,說蕨草是為他摘的。
他精通醫術,喜愛珍貴藥材,她摘銀銀爵草討他歡心。
崔煜隻當是小姑娘心性,未曾深想,不過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是真是假,於他而言,又有什麼要緊?
他握著那枚香囊,眉頭微蹙。
恰在這時,門外傳來道童柳風的聲音:“世子,寧姑娘來了,說是來送花的。
”
他手上一頓,將香囊放回原處,合上抽屜。
待坐直身子,他隨手抓過案幾上的一本冊子,翻開,目光落回書頁上。
門外道童見世子未應答,又道了聲:“稟世子,寧姑娘正候在外頭。
”
“進來吧。
”崔煜輕輕翻了一頁。
房門被輕輕推開。
江筎寧笑意盈盈提著竹籃走進來,籃子裡裝著嫣紅俏麗的月季,花瓣飽滿,顯得格外鮮活,還有綠油油的蘭草。
“表哥,桂枝院的花兒開得正好,給你摘了些來。
”江筎寧眸光落在他淡漠的麵頰上,“這些花兒如何處置?”
“擱花瓶裡吧。
”崔煜坐在案幾前,從筆筒裡抽了筆,垂眸批閱文書,也不看她,淡淡點了下頭。
她時常會送花來,知恩圖報事事乖巧,尤其是對這位照拂她的世子,更不能怠慢。
江筎寧眸光微閃,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將錦盒放在案角,莞爾柔聲道:“表哥,這方硯台是我前幾日與劉先生賭課業贏來的佳品,瞧著質地絕佳,知曉你素愛研墨,便借花獻佛送你,也算不辜負這好物件。
”
她心思細膩,未直白點破是劉先生所贈,顧全了先生的顧慮,又得讓崔煜知出處。
“這是妹妹的一番心意,望表哥勿要推辭。
”江筎寧擠出的笑容,比籃子裡的月季還要燦爛。
崔煜目光掃過錦盒,這又是送花又是送硯台,她甚是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