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煜換了身素白華服,烏髮未全乾,鬆鬆用墨藍色絲帶挽著,幾縷墨絲垂落鬢邊,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淩厲,多了分慵懶疏放之態。
清絕出塵的麵頰上,眸如冰凝,掃過門外立著的江筎寧。
他未發一言,卻自有迫人的威壓圍攏。
她連忙斂去神色,麵露羞怯春色,眉眼彎起一抹柔婉,聲音軟綿如絮:“筎寧今日莽撞了,當真無心冒犯,還望表哥莫再計較。
”
崔煜方還瞥見她笑得花枝亂顫,轉瞬便染上這般愧疚羞赧之態,心底暗暗譏誚:果然女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崔煜不予理會,邁著穩健的步子離去,隻是衣袖中的手仍緊握著,指節略泛青白。
自那日之後,江筎寧發覺,崔煜給她開的當月湯藥,苦得難以入口。
雖常言道良藥苦口,可江筎寧心如明鏡,極可能是某崔姓世子心眼小,存心整治她。
她一口氣飲完碗湯,嗆得眼眶泛紅,又吞了顆蜜餞,甜意稍稍壓下苦味,心底腹誹不止。
晚些時候,寢屋之內水汽嫋嫋蒸騰。
雲燕將大浴桶注滿熱水,兩包碾好的藥包輕輕置入水中,藥香遇熱緩緩散開,漫滿整間寢屋。
“姑娘,水備好了,世子開的藥浴包也已放妥。
”
江茹寧輕褪羅衫,緩緩踏入浴桶。
溫水漫過肩頭,暖意順著肌理緩緩滲開,驅散了整日的疲乏。
她腳趾輕輕一挑,桶底藥包微微浮沉,綿軟布麵透著濃潤藥汁,在水中漾開淺茶色漣漪。
想到這藥浴方子出自崔煜之手,平日裡見他像是老鼠見貓,她也隻能把這藥包踩到腳下,似是能扳回一城,稍稍平衡心底。
——
鄴國公府南苑,專設府中女眷就學之地,院子裡花木扶疏,自有一派清幽氣象。
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案幾之上。
這日,江筎寧與崔家兩位庶妹崔芙、崔晴,正圍坐案前,研墨落筆,各自凝神。
女先生劉清韞端坐師位,鬢邊僅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卻自有風華。
她是博陵郡望族劉氏長女,自幼飽讀詩書,胸藏錦繡,憑一身才學與磊落性情,在郡中頗有名望。
劉先生細講畫作章法,末了便擺了擺手,囑三人隨心作畫,不必拘於俗套,自得其意就好。
江筎寧輕握筆桿,專注作一幅花鳥圖。
她落筆沉穩,雖無過人天賦,筆下卻有幾分細膩雅緻,一花一葉皆見耐心。
她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暗自想著,書畫不過是修身養性之事,不必強求驚豔於人前,需心靜神安,過得去便足矣。
崔芙、崔晴與她年歲相仿,俱是少女的鮮活爛漫,筆下亦有幾分靈氣。
二人時而湊在一處,螓首相抵,不知議論些什麼閨中趣事,俏態可掬。
待她們畫畢,劉先生取過畫作一一點評,讚筆墨清麗為主,再稍點出不足,各得其妙。
而後劉先生從畫筒中另取出一幅卷軸,撚著軸頭輕輕展開,溫聲道:“且看這幅,筆意疏朗,竹影如生,氣韻不俗。
”
三人齊齊抬眼,隻見素箋之上,竹石相依,墨色濃淡相襯,落筆蒼勁,落款“崔瑾”二字。
崔芙眼睛一亮,湊上前半步,聲音清脆:“先生,這是二哥哥的畫作吧?這竹子栩栩如生,果真是好筆力,瞧著便是上品!”
崔晴亦湊上前來,小臉上滿是真切崇拜,歎道:“二哥哥當真是天資過人,我便是再練十年功,怕是也畫不出來。
”
劉先生含眸輕笑:“此畫是崔瑾公子三年前之作,已是靈氣逼人,如今筆墨當愈發精進了。
你們不必急著求成,書畫修心,自有進益。
”
江筎寧望著那幅竹石圖,心中讚許,崔瑾於筆墨一道確有天賦,頗具文人斐然風骨,倒是讓人佩服。
正說著,簾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簾幕輕掀,崔家五夫人蘇氏緩步而入。
蘇氏身著一襲淺紅繡雲霄花的羅裙,生得仙姿玉色,乃崔五爺遺孀,才貌雙全性情灑脫,與劉先生乃是多年知交,情誼深厚,平日裡相見,從無尋常主客的拘束。
二人目光相接,皆露出熟絡笑意,劉清韞起身,親昵地拉過蘇氏的手,引她至案前:“你怎的來了?”
“未曾打擾你們論畫吧?我閒來無事,便來瞧瞧。
”蘇氏笑著與江筎寧等小輩頷首見禮,語氣隨意。
雖差了輩分兒,蘇氏不過二十餘歲,正是青春韶華,隻可惜紅顏薄命,夫君早逝,獨自身居空院。
劉先生笑著搖頭,將案上的畫作推到她麵前:“來得正好,我們正賞崔瑾公子的舊作,你也瞧瞧。
”
蘇氏垂眸瞥了眼案上畫作,唇角漾開笑意,讚許道:“如今士族子弟多心浮氣躁,沉迷享樂,像瑾公子這般能沉下心來琢磨筆墨、修身養性的,實屬難得。
”
劉先生聞言,語氣裡藏著幾分調侃:“何止是年輕人紈絝,那些世家老爺們,更是整日端著大家長的架子,滿口禮法綱常。
”
“他們啊,一肚子規矩成見。
自家後院賬目都算不清,偏要對著女子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蘇氏毫無避諱冷笑,前些日家宴上,崔氏幾位爺還在背後對她寡居守節之事指手畫腳,言語間滿是輕慢。
江筎寧聽了這番言論,頗有共鳴,忍不住手持錦帕捂嘴,含蓄點頭笑了。
崔芙性子直率,當即接話,語氣藏著幾分俏皮:“先生和小嬸說得太對了!前些日我還聽見三叔拍著桌子,一本正經說我們姑娘讀書多了心野難馴,不好管教。
崔晴亦來了興致,故意板起小臉,捏著嗓子模仿族中三叔沉斂威嚴的語氣,惟妙惟肖:“而他那個寶貝疙瘩兒子,整日頑劣不堪,逃課闖禍,卻被他說成是有朝氣、性子爽朗,將來必成大器!”
崔芙“噗嗤”笑了出來,伸手輕輕推了崔晴一把:“可不就是嘛!爹也常這般,對著三位哥哥便是讚不絕口,樣樣都好,偏對著我們姐妹倆,動輒便是訓誡,半點情麵不留。
”
崔晴鼓著腮幫子越說越來勁:“連三哥隨便湊的幾句歪詩,爹都捧著誇才華橫溢,還逼著我們背下來,可謂是太偏心!”
江筎寧聽著崔家兩位妹妹的抱怨,手指輕輕撚著筆桿,深以為然,那些世家老爺們,重男兒輕女兒,稍不如意便愛用禮教規矩束縛女子,卻從不對自己設限。
男子行事魯莽是“不拘小節”,女子稍有出格便是“有失體統”,此雙重標準,可笑可歎。
劉先生語氣平和卻有力:“他們不過是藉著禮法的名頭,彰顯自己的地位罷了。
真要論起打理家業、周全人情等,未必及得上我們。
”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滿是輕鬆調侃,皆笑那些世家大家長的迂腐與雙標,室中的笑聲輕輕漾開,暖意融融,全然冇了閨塾的拘謹。
蘇氏說笑了一陣,轉頭看向劉先生,語氣輕緩:“聽聞你家中族老日日催婚,近日又給你說了門親事?”
“唉,莫提!”劉先生萬般無奈搖頭,悵然道,“父親與幾位叔父說我這般年紀不婚是悖逆禮法,丟了家族臉麵,逼著我擇一戶人家嫁了,彷彿女子不嫁便是天大的罪孽。
可世間良人本就難遇,我何苦為了世俗的眼光,委屈自己,蹉跎一生?”
“先生不懼流言蜚語,順從心意,與規矩抗爭,實在難得。
”江筎寧心生欽佩之意,劉先生拒絕家中聯姻安排,不在意他人目光。
她心中所嚮往,不就是能活得知性自在,隨心所欲,不為世俗束縛。
蘇氏溫柔拍了拍劉先生的肩,關切安慰:“本就如此,女子多受桎梏,我們這般不願隨波逐流的人,就會被指指點點。
你也彆太憂心,總歸是自己的終身大事,隻要自己立得住,旁人再催,也不過是嘴上功夫。
”
“正是,逼急了,我便青燈古佛相伴!”劉先生輕輕頷首,性子堅定,似想起什麼眸光忽然柔和下來,“崔世子性好清修,不慕俗塵,連婚嫁之事,也能憑著自己的心意,不被旁人左右……這般自在,真好。
”
江筎寧坐在對麵,將女先生細微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心頭微微一動。
她素知劉先生孤高磊落,待人接物皆顯坦蕩,平日裡談及男子,從不假以辭色。
唯有方纔提及崔煜時,那語氣裡藏著的一絲傾慕之心。
崔芙未曾察覺異樣,接過話頭附和:“大哥清冷通透,性子執拗,誰也拗不過他,族中長輩也隻得由著他去。
有時連我都羨慕大哥,一心立業,不用被俗事纏身。
哪像我們,出個門都要報備好幾遭。
”
“博陵郡也有好兒郎,難道冇有一人入先生法眼?”崔晴眨了眨眼,“前陣子馬家公子登門,先生避而不見……”
劉先生不等她說完,便笑著擺了擺手,將話題岔開:“好了好了,再聊下去,待會兒的課業就要耽擱了。
莫要叫那家主們知道,咱們在這兒‘非議’他們,否則免不了一頓閒話教訓。
”
眾人皆是低笑出聲,江筎寧眼中漾著溫柔笑意,這暢所欲言的時光,倒是難得,心中竟也覺得輕快了許多。
課業散後,蘇氏與崔芙、崔晴說笑著先後離去,室中漸歸寂靜。
江筎寧收拾好筆墨,劉先生卻忽然喚住了她:“筎寧,有件事,想托你幫忙。
”
“不知先生,所為何事?”江筎寧緩緩轉過身,見劉先生麵泛紅潮。
話落音劉清韞自案幾抽屜裡,小心翼翼捧出一方備好的錦盒,輕緩掀開。
墨潤如脂的老坑端硯赫然入目,硯身紋理細膩,雕工雅緻,質地絕佳,一看便是千金難尋的珍品。
江筎寧看得出此物貴重,非尋常市麵所能購得。
她麵露淺淡疑惑,不知先生用意。
劉清韞手指輕拂硯沿,這些年相處,她早已將江筎寧的秉性看在眼裡,此女心思細膩,待人厚道,性子溫柔通透,懂分寸重情義。
正因如此,她纔開了這個口,將隱秘心事托付於她。
“世子曾於我有恩,我一直記在心上,早想備一份薄禮答謝。
可他性子清冷,不喜塵緣紛擾,我若是親自送去,他必定不肯收,反倒擾了他的清靜。
”劉清韞目光悠悠看著她,語氣多了幾分懇求之意,“勞煩你代送給世子,可好?”
江筎寧聽得此言,蹙起眉頭,心裡泛起為難。
她並非不願幫忙,劉先生平日待她情誼親厚,常常鼓勵開解,是她敬重又親近的先生;可另一麵,崔煜不喜人情饋贈,從不願收外客相贈之禮。
若貿然送去,她隻怕不但辦不成事,反倒惹世子不悅。
“這算是我一番心意罷了,答謝當年之恩,並無深意。
”劉清韞見她為難,忙正色道。
劉先生仰慕世子,卻小心珍重,不願因自己的心意,給潛心修道的世子添半分煩擾。
二人僵持了片刻,江筎寧猶豫之後,不忍拒絕:“那我試試。
”
劉清韞微鬆一口氣,嘴角露出釋然的笑意,神色也舒展了幾分。
她將錦盒重新蓋好,推到江筎寧麵前,又叮囑道:“這硯台,隻說是你新得的文房便好,不必提我。
”
唯有藉著江筎寧的名頭,才能讓世子順勢收下,了卻自己這份心願。
江筎寧心頭掠過朦朧異樣感:“先生磊落,若是尋常還恩,何須這般遮掩,連姓名都不肯透露。
”
“世子若知曉硯台是我所贈,不留情麵必會退回,望筎寧替我守秘。
”劉清韞心頭滿是無奈與悵然,實則三年前親手送過貴重心愛之物,卻被退回。
江筎寧點了點頭,不再追究,明白每個人心中都有難言隱秘,劉先生待她以誠,她便也尊重其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