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水柱從他發頂狠狠砸落,順著崔煜俊雋的下頜蜿蜒漫淌,不過瞬息,便將一身青色常服浸得透濕。
素來端方持重的世子,頃刻間落得一身狼狽,形同落湯。
墨發濕黏地貼在額角眉骨,濕衣緊緊裹著身軀,將他八尺挺拔的身形,流暢緊實的軀線勾勒得淋漓儘致。
江筎寧見這一幕,臉色褪儘血色,慘白如紙。
她手上一軟,攥著的麻繩險些脫手,架著的竹管猛地打偏。
崔煜還未從濕冷中回過神來,第二道水柱已傾瀉而下,從頭澆至腳,將他淋得徹徹底底,透心透涼。
水迷了眼,他隻得闔上雙目,薄唇緊抿。
“世子,表哥……”江筎寧花容失色,聲音都在打顫,忙拽緊麻繩,將水柱引至花圃角落,任由清水潺潺澆在花叢中,才慌慌張張鬆開手。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心道完了!誰料守時的崔煜會早來!
崔煜全身濕透,冷白的麵容上水線縱橫,順著下頜滴落。
他緩緩睜眼,視線一片模糊。
接連兩次被冷水沖刷,他睨著她驚慌模樣,心下不由生出幾分疑慮,若非存心戲弄,怎會如此巧合?
她慌忙踉蹌著上前,隨手抓起一側的白布,便急著去擦他臉上水漬。
渾然忘了,這布本是平日裡擦手所用,先前擺弄泥土澆花,布麵早已沾了細碎泥點。
不過幾息便將他無暇的麵容抹得滿臉泥印,江筎寧手懸在半空,白布悄然滑落。
崔煜冷眸不言,身上那股沉斂氣壓越來越低,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江筎寧!”他開口,聲線沉如悶雷,“你是蓄意為之?”
“表哥……不是!”江筎寧連連搖頭,魂魄都似飄飛出去。
她腦中一片混亂,求生欲攀至頂峰,忙揚聲喚:“雲燕!雲燕!”
雲燕從內屋匆匆走出,一眼望見院中景象,驚得雙目圓睜,半晌怔在原地,不敢言語。
“快,去往世子白雲軒,取一身乾爽衣袍來。
”江筎寧強作鎮定,聲音卻抑製不住發抖,“速去速回,莫讓世子受了寒氣。
”
見世子如此狼狽,滿臉是泥,雲燕想笑又不敢笑,連聲應下,一溜煙疾步而去。
直到奔出桂枝院大門,小跑了好遠一陣,雲燕才終於忍不住捂嘴偷笑起來。
世子爺方纔那模樣,活像掉進泥塘裡的花貓。
隻可惜這等精彩至極的畫麵,她不能與人分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啊!
“表哥,先進屋吧,擦乾淨身子,免得著涼。
”江筎寧伸手去拽他濕冷的臂膀。
心亂之下失了分寸,力道稍沉,竟險些將穩如泰山的崔煜拽得一個趔趄。
崔煜自幼修得喜怒不形於色的氣度,可今日接二連三遭此窘境,耐性早已瀕臨邊緣。
入了內室,江筎寧急得額角沁出薄汗,目光慌亂一掃,情急之下,隨手抓過椅上的衣物,便要往他肩頭擦拭。
不過兩下,她看清手中物件,臉頰驟然漲得通紅,迅速將東西往身後藏去,恨不能就地尋一道縫鑽進去。
那竟是她貼身所著的花色裡衣,還繡著細碎花紋。
崔煜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疑慮與冷意交織,壓迫感撲麵而來,幾乎將她整個人裹挾。
空氣頓時凝滯,他眸中迸射出的寒氣,凍得她彷彿置身於冰窖中。
江筎寧心頭慌亂極了,忙轉身翻箱倒櫃,想趕緊找些能用之物,緩解這致命的尷尬。
忽而眼前一亮,她自櫃中翻出寬大衣袍,雙手捧著,小心翼翼遞至他麵前,已口不擇言。
“表哥,這套衣料做得寬大,你先暫且換上將就片刻,等雲燕取來你的衣袍,再換回去便是。
”
“江筎寧!”崔煜低聲冷喝,目光落在桃色女衫上,氣息深沉得駭人。
江筎寧被那眼神一刺,臉色發青,忙收回捧著女裝的手。
崔煜喉間輕咳了聲,隻覺濕冷難耐,便抬手鬆了腰間的玉帶,欲褪下濕得最重的外袍,緩解周身不適。
江筎寧見此,連忙上前幫忙。
她笨拙地順著他的動作扯下外袍,裡麵也全濕透了,她手指一時慌亂,竟伸到了他脖頸處,去解開中衣的盤扣。
崔煜眼眸變得森冷,盯著她懸在衣襟上的手。
那雙手纖細白皙,沾著些許微涼水汽,近得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輕顫。
江筎寧心裡咯噔,抬頭撞進他邃如深淵的眼眸裡。
那雙眼裡晦暗深邃,是她從未見過的沉濁與滾燙,洶湧著似將人吞噬。
“表哥,你身上好涼啊。
”江筎寧滿是真切的擔憂,指尖已經解開了兩顆盤扣,露出下方線條利落的鎖骨,沾著水珠,泛著冷白濕潤的光。
崔煜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而穩,不容掙脫。
江筎寧緊繃的身子,被他用力一握,急切催促:“請表哥快些換衣,莫要著涼!”
她小臉透著驚惶,眼眶微微泛紅,眸底凝著一層水光,怯生生,又軟得動人。
“我,不是有意弄濕表哥的。
”她聲音嬌柔,像是無措求饒。
可這軟語落在崔煜耳裡,反倒像簇星火,撩得他心絃不止震顫。
他掌心不覺收緊了幾分,眸中暗沉漸漸壓下,隨後又鬆開手,呼吸變得粗重:“我自己來!”
江筎寧被他這一聲斥得心慌意亂,下意識後退,不料地麵沾了水漬,濕滑難立。
她腳下一絆,身子直直往前傾去,本能伸手亂抓,恰好攥住他濕軟的衣襬。
力道失控之下,她非但未能站穩,反而重重跌坐於地,順帶一扯。
本已鬆散的衣衫,“嗤啦”被撕破扯落,滑在地上。
江筎寧坐在地上,仰起頭怔怔見崔煜赤著上身,緊實流暢的肌理線條一覽無餘,冷硬挺拔極具力量,張力撲麵而來,晃得她頭暈目眩。
“表哥,我……無心之失。
”江筎寧自知有錯,聲音如蚊子般丁丁小。
他視線落在她紅如胭脂的臉頰上,唇角噙著一絲冷諷:“無心之失?”
“表哥,褲子也濕了。
”江筎寧關切道,“濕得好厲害,還是……還是都換下來吧,不然真會受寒。
”
“江筎寧,你可知分寸,今日一再荒唐!”他聲線冷沉喝斥。
她被這一吼,雙腿軟得站不起身,隻茫然坐在地上,眼眶裡淚水打轉,險些當場落下。
“還坐在地上做什麼,起來。
”崔煜見她紅腫了眼,泫然欲泣,心尖莫名一軟,伸手欲拉她。
江筎寧藉著他的力道搖搖晃晃起身,心頭滿是焦灼,若是世子病了,她可擔不起責。
不及崔煜反應,她腦子一熱,抓起自己那件寬大的桃色衣袍便披在他身上。
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肌膚,冰涼刺骨,她更是急了,腦子發懵伸手抱住他的腰身,擔憂道:“我給你暖暖,彆凍著了。
”
崔煜身子微僵,被她雙手環住,草木清香混著水汽縈繞鼻息間。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下,嗓音暗啞:“你此舉何為?”
江筎寧埋在他肩頭,辯解勸說:“眼下你身子要緊,表哥常說醫者無分男女。
”
“你何時變得這般伶牙俐齒。
”崔煜眉眼間那層冷硬之下,竟漫上一層情動的薄紅,耳尖隱有緋色。
他身上涼得厲害,隔著布料,她心急如焚地又抱得緊了些。
崔煜臉色微白,一股莫名的燥熱不受控製地從心底竄起,瞬間壓過了周身的濕冷,連呼吸都變得灼熱。
他隻覺得深處有異樣暖流湧出,難以自持……猛地抬手按住她的肩,將她推開些許:“去取一床棉被來!”
關心則亂的江筎寧像是被點醒了般,對啊,棉被保暖,怎這般傻了。
她快步走到榻邊,抱來錦被,不由分說便往他身上裹,將他那挺拔身軀裹得嚴嚴實實,圓滾滾一團,隻露出一張清俊冷然的臉。
看著他這般模樣,活像粽子,不免覺得有幾分滑稽,她冇忍住,輕輕笑了。
那笑容嬌憨明豔,崔煜眸色深沉:“你笑什麼?”
“我……”她低下頭,答得討喜,“表哥生得太好看,看著便想笑。
”
崔煜一時語塞,多年來,從未有過今日這番窘迫。
他渾身緊繃,呼吸微頓,望著她眼眶泛紅,偏又嫣然一笑,明媚動人。
罷了,君子持重,不與小女子一般計較。
江筎寧偷偷抬眼覷他,見他神色緩和,這才找來錦帕,踮起腳尖細細為他擦拭濕發。
在這方寸間,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交錯起伏。
崔煜氣息沉了三分,睨著她明媚臉龐染滿紅霞,一副又認真又無措的樣子,修長的手指不自覺蜷起握拳。
他索性閉目養神,強壓繁雜心緒,任由她動作。
擦罷長髮,她又小心翼翼地擦他臉上泥痕。
往日見麵,她不敢冒犯生怕多看,如今近在咫尺,反倒瞧了個細緻真切。
他麵頰輪廓勾勒分明,眉如遠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刀裁,實乃天縱絕色之姿。
江筎寧手中的軟布巾,輕輕落到他的肩頭,想儘快結束這般窘迫,指尖發麻,總不經意掠過他的肌膚……
不久,雲燕匆匆回來了,手中捧著一身乾爽的素白錦袍,謹慎遞了進來,悄悄退到了外間。
江筎寧連忙接過衣袍,捧到崔煜麵前,又急切催促:“表哥,快更衣吧。
”
說罷,她便快步退至外間,輕輕帶上房門,心裡隻祈禱著崔煜可彆因她這莽撞而病著了。
雲燕湊到江筎寧耳邊,低聲呢喃:“姑娘,你膽子可真大,連世子都敢冒犯!”
江筎寧覺得今個兒觸了黴頭,用胳膊輕輕撞了下雲燕:“彆說風涼話。
”
“我剛纔在門縫裡看到了,世子爺被你裹成粽子,像隻還冇出殼的雛鳥……”雲燕忍不住打趣,第一次見到這般狼狽的世子,確實稀奇有趣。
江筎寧忍不住被這話逗笑了,笑容還未褪去,便見房門被推開,崔煜緩步走了出來。
她立馬換上一副愧疚不安的模樣,垂首低眉顯得乖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