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戶們見崔二公子這般開口,便也不再質疑。
“改土壤所需之料,以及春耕種子等,你們放心,我會安排。
”崔瑾的話,讓農戶們的臉上浮現了難得的笑容。
江筎寧側頭對崔瑾含笑點頭,有他的支援,她也得心順手許些。
而後她從包袱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裡頭裝著幾樣種子,顆粒飽滿,色澤鮮亮。
江筎寧用手指在地上,細細畫了八個坑,排列得整整齊齊,呈“品”字型
“你們看,這是我在花圃裡試過的‘品字播種法’。
”她指著那八個坑。
佃戶們紛紛蹲下身近看,盯著那八個坑,小聲議論著。
“普通的播種,是一行一行直著種。
這樣種,苗與苗之間捱得太近,爭肥爭水,長得都不好。
若是改成這樣,錯開種,苗與苗之間不爭不搶,通風也好,光照也勻,產量能多三成。
”
崔瑾揮手示意,隨從把這些講道處,都用紙筆一一記好。
江筎寧怕說得還不夠細,手上演示給他們看:“每一株都錯開,不擠著。
種大豆、種玉米,都適用。
你們回頭試試,便知分曉。
”
佃戶們紛紛點頭應好,有個身形最高的男子歎氣:“俺們還有難處,缺水啊。
”
江筎寧站起身,目光掃過田邊水渠旁的一架破舊木車,木輪已經朽了大半,輪輻鬆動,上麵還沾著厚厚的泥土,輕輕一搖,便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看著便知費力至極。
她快步走過去,圍著木車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朽壞的木輪,又仔細檢視了車軸,隨即轉頭對崔瑾說道:“這水車也得改改,這種太費力,一個人搖不動,費時又費力,灌溉也難。
”
“這水車怎麼改?”崔瑾凝眉。
“爹爹給我留過圖紙,叫‘龍骨水車’。
”她翻著包袱,找出了那張圖紙,遞給崔瑾,“用鏈葉刮水,兩個人就能踩,省力許多。
若能打製幾架,安裝在水渠旁,灌溉便不愁了。
”
崔瑾接過“龍骨水車”的圖紙,雙手微微一頓,畫得十分詳儘。
“你看,就是這樣的。
安排木匠照著圖紙打製,定不會出錯。
”江筎寧尤為認真道。
崔瑾啞然,他以為帶她來農田,就是隨意看看罷了,冇想到她這般用心準備。
她說起農耕之事時,眼神明亮,神采飛揚,那份專注於灑脫,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側頭看她,日光落在她額上,沁著密密麻麻的汗珠,順著臉頰緩緩滑落,浸濕了鬢髮,草帽歪在一邊,幾縷碎髮貼在頰邊,添了幾分煙火氣的動人。
不知何時,田埂那頭,漸漸聚了一群人。
起初隻是三五個,後來變成七八個,再後來——人越來越多,黑壓壓一片,擠在田埂邊上,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有年輕的姑娘,有抱著孩子的媳婦,還有頭髮花白的老嫗。
她們擠擠挨挨,你推我攘。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在嘰嘰喳喳。
“哎呀,真是崔家二公子!”
“崔二公子生得這般俊,畫裡走出的人似的!”
“怕是比戲文裡的探花郎還好看……崔家二公子怎會來這僻壤田間?”
“聽說他管著這一片的田產,今日是來檢視莊稼的,身邊那位姑娘,是誰啊?”
“……”
崔瑾側頭看去,留意到了田埂上的人群,臉上冇有絲毫慌亂,反倒微微挺直了腰背,抬手正了正衣襟,神色從容。
這般眾星捧月的目光,他早習以為常,心中暗自得意。
待他目光重新落回江筎寧身上時,她正在為眾人解說播種事宜,並未留意到周圍變化。
“阿寧,累了嗎?”他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為她臉擦了擦沾著的泥土。
江筎寧搖搖頭,眉眼彎彎,眸光明亮:“不累,倒是有些口渴。
”
崔瑾讓隨從遞過來攜帶的水壺,捧給江筎寧,柔聲道:“來,喝水……”
江筎寧接過水壺,開啟壺蓋,喝了幾口,緩解口乾舌燥的不適感。
崔瑾溫柔凝視著她:“你懂得這麼多農耕事宜,這些,都是從哪裡學來的?我從未聽你提起過。
”
“父親給我留了許多農書,很多是書上學的。
還有司農寺珍藏的書,我以前也看過些。
”江筎寧放下水壺,這些年在桂枝院花圃裡,她也試過了那些法子,種花管用,種莊稼也該管用。
崔瑾還冇緩過神來,又聽江筎寧提議道:“對了,瑾表哥,這片地今年若能增添人手,按照我說的法子來打理,再多送些肥料,修條分渠,更好不過。
”
“好。
”崔瑾點頭,心想著無論她的法子是否奏效,就算是徒增勞力,也不能辜負她這片心意。
她笑得坦然自若,可崔瑾知道,這不尋常。
一個閨閣長大的女子,能懂這些,能親自下地,耐心與佃戶們一處一處地講說。
她身上流露出的聰慧與灑脫,令他心裡翻湧起百般情緒。
為了他隨口提起的煩心事,她便迫不及待來田裡,忙得滿頭是汗。
佃戶們問這問那,她也不厭其煩悉心解釋。
崔瑾靜靜凝著她那張神采飛揚的臉,心裡那點念頭,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母親的話,隴西薛家的姑娘,門當戶對,纔是他的良配。
可那些東西,在此時此刻,忽然變得不大重要。
眼前的她,纔是真的,值得他珍視。
崔瑾柔聲輕語:“阿寧,先好好歇會兒吧。
”
江筎寧用衣袖隨意擦拭著臉上的汗珠,喘了口氣:“明日我想去另一處田地看看,西邊那處,你說靠近河邊的那片,地勢不同,土性也該不同,得因地製宜纔是。
”
“好。
”崔瑾從未見過她眼神如此明亮,“你說去哪裡,我就帶你去哪裡,一切都依你。
”
江筎寧聞言,臉上綻開明媚耀眼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喜悅與自在,全然冇了往日在府中的拘謹與怯懦。
忙了一整日,日頭漸漸西斜,餘暉灑在大地上,將田地與田埂都染成了溫暖的橘黃色,江筎寧與崔瑾才上了田埂。
她這時才留意到田埂旁圍了不少婦人,皆是來看崔家二公子的風采。
可不,黑壓壓一片,擠得田埂都快塌了半邊。
這陣仗,江筎寧早見識過。
有一回長街上崔瑾策馬而過,街邊的脂粉鋪子、茶樓酒肆,但凡是臨街的窗內,傳來陣陣尖叫聲,還有不少香囊往他馬前飛投……
她們滿眼羨慕盯著江筎寧,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確切地說,是落在她被崔瑾嗬護在旁的那副光景上。
江筎寧被這許多目光一照,像站在戲台子上被評頭論足,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那姑娘什麼來頭?生得倒是清秀可人。
”
“你冇聽說?是府上的表姑娘,瞧瞧,二公子對她多好啊。
”
“嘖嘖,這福氣,也不知是修了幾輩子。
”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來,明明壓著聲兒,可偏偏字字句句都能飄進耳朵裡。
江筎寧垂著眸,隻作聽不見,加快步子上了馬車。
馬車往國公府趕,那些議論聲總算是聽不見了。
“彆聽旁人聒噪。
”崔瑾柔聲安撫。
江筎寧本也冇放心上,輕輕靠著車壁,望著窗外漸漸後退的田野,疲憊感終於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昨夜本就睡得晚,今兒又起了個大早,在田裡站了一整天,說了無數的話,演示了無數遍法子,那股撐著的勁兒一過,倦意便再也掩飾不住。
她打了個淺淺的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漸漸冇了力氣。
崔瑾坐在她身旁,終於,她的頭輕輕歪了過來,靠在了他的肩上,呼吸均勻,已然沉沉睡去。
崔瑾任她靠著,輕輕看著她的睡顏,清麗的臉龐上還沾著些許細碎的泥土,幾縷碎髮散落下來,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模樣嬌憨可人。
他緩緩抬起手,替她拂去額角那縷碎髮,心裡一陣滿足。
暮春的風攜著田間的麥香,漫過國公府的朱牆黛瓦,也纏上江筎寧早出晚歸的身影。
此後數日,她伴著崔瑾,踏遍了府中幾處田產——黃土坡、清水灣、石頭崗、柳家窪……每一寸土地,她都躬身細察,指尖撚土辨性,眉尖凝著認真,為每一處田地量身擬定改良之法。
土黏則摻沙以疏之,土散則壓實以固之,缺水便籌謀修渠改車,怕澇便規劃開溝排水。
那些旁人眼中晦澀難辨的農耕之道,在她口中條理通透。
連日的奔波,江筎寧耗儘了精力,每次傍晚回府時,清亮的眼眸已覆上倦意。
雙腳被田間泥土磨得紅腫,每走一步都輕顫。
“咳咳咳——”白日裡頂著烈日奔波操勞,傍晚返程時又常遇晚風微涼,忽冷忽熱間,她身子偏弱,便添了咳嗽的毛病。
崔瑾瞧著,滿心焦灼,再三勸她暫且歇下,待府中按照她的法子改良田畝,再陪她前去查驗,生怕她風寒加重,或是舊疾哮症複發。
江筎寧知他心意,終是點了點頭,暫且斂了田間的忙碌,回了桂枝院靜養。
——
桂枝院簷角之下,懸著一口厚實密縫的大木缸,乃是江筎寧近日耗儘心思琢磨出的得意巧器。
她尋了府中手藝最精的木匠,依著心意打造成這口敦實巨缸,特意高懸於簷下,缸底鑿孔,接駁數節打通的青竹,竹管末端斜斜對準院中的半畝花圃。
隻需缸中蓄滿清水,拔去木塞,借那居高臨下的水壓,便能催出一道疾勁如箭的水柱,頃刻間將整片花田澆得透潤。
比起往日提壺彎腰澆灌,省力何止十倍。
這日,她正低頭除錯,手法尚且生疏。
她算了時辰,料想世子崔煜前來複診尚有半刻空隙,便想趕在他到來之前,將花圃打理妥當。
江筎寧輕輕抽去竹管口的木塞,指尖攥緊麻繩,微微使力,欲調整竹管方向。
“咻——”的一聲響,粗碩的水柱驟然破管而出,力道之猛,將本就纖細的青竹震得微微歪斜。
恰在此時,院門被人緩緩推開。
崔煜剛踏入院中,江筎寧手中捏著的麻繩不受控微微一鬆,那道疾勁的水柱正巧從左至右,正對院門轟然掃過。
“啪”的一聲,水花轟然炸開,冷冽的水汽撲麵而來,瞬間便將崔煜籠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