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郭靖親口提及婚事,他對郭芙便愈發難以自持,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牽動他的心絃。
隻是郭芙心性單純,尚未開竅,他縱然滿心歡喜,也不敢輕舉妄動,隻能按捺心底情愫,偷摸摸時不時撩撥著。
隻是越是剋製,心中越是瘙癢難耐,比身受重傷還要難熬幾分。
他心底百轉千回,情思翻湧。
郭芙半點不知,滿心隻想著趕在黃蓉之前回到院中,免得被她撞破。
兩人悄悄溜回屋內,拍去衣發間沾著的落葉塵土,整理妥當,便在院子裡裝模作樣地切磋武藝。
剛過兩招,院門輕響,黃蓉緩步走入,一眼便看見院中身影。
黃蓉倚在門邊,含笑靜靜看著,並不出聲打擾。瞧了片刻,才輕輕拍手,笑道:“不錯不錯,招式靈動,進退有度,隻是你們二人這切磋,也未免太過點到為止了些。”
郭芙聞言,當即收招停手,臉上微微一紅,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她們本就是臨時演戲,能迅速擺出這般切磋的模樣已算不易,她向來不是擅長偽裝的性子,難免顯得有些生硬。
好在楊過反應極快,當即上前一步,語氣恭順又帶著幾分親昵:“郭伯母見笑了,我們這點微末功夫,在您麵前施展,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黃蓉輕輕搖頭,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眼中滿是讚許:“你們不必過謙。這般身手與根基,一看便是下過苦功的。如此看來,龍掌門教徒弟,倒是比我和靖哥哥更有章法得多。”
郭芙心中暗自腹誹,嘴上卻不敢多說。
旁人不知,她與楊過卻是再清楚不過。
黃蓉與郭靖對他們向來護短憐惜,疼愛還來不及,哪裡捨得嚴厲責罰。可小龍女性子行事一根筋,但凡招式有半分不到位,不管是楊過還是她,總免不了要受責罰。
隻是她與楊過二人向來乖覺聰慧,學武極有悟性,真正捱打的次數其實也不多。
兩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皆是微微一笑,卻誰也沒有開口多言。
距離英雄大會召開尚有一段時日,郭芙原本滿心歡喜,以為能日日陪在爹孃身邊,盡享天倫之樂。
可她卻沒料到,郭靖、黃蓉身為武林領袖,整日裡忙得腳不沾地,她縱是滿心依戀,也尋不到太多親近的機會。
一連幾日下來,熱鬧歸熱鬧,她心底終究覺得百無聊賴,悶悶不樂。
楊過心中則一直惦記著幽穀中那通人性、勝似高手的神鵰,幾日來輾轉反側,總想再去探尋。
見郭芙煩悶,當即柔聲提議,不如一同出城四處閑逛散心。如此也算是一舉兩得,免得那大武小武整日不去做正事,尋著時間,便在芙妹眼前晃。
郭芙正覺無趣,聞言立刻欣然應允。
兩人同郭靖、黃蓉稟明瞭去向,牽來駿馬,一路說說笑笑,策馬出了城。
可說來也奇,上次他心有所感,循著雕鳴便輕而易舉找到了那處秘境,今日反覆尋覓,兜兜轉轉,卻怎麼也尋不見那幽穀的入口。
楊過心中藏著心事,眉宇間微有焦灼,郭芙隻當是尋常遊山玩水,一路與他打打鬧鬧,不知不覺間,兩人竟離華山越來越近。
行至近處,山勢陡然巍峨,連綿起伏的峰巒如利劍般直插天際,雲霧繚繞其間,蒼茫而雄渾。
天地間一片清肅寥廓,氣溫驟降,隻覺寒氣侵骨,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清冷的濕意。
郭芙自幼在寒玉床上修習內功,如今內力已然深厚,雖不覺得刺骨寒冷,可這般凜冽寒風刮在身上,終究不大舒服,畢竟她本是江南水鄉長大的姑娘。
於是此刻微微蹙起眉尖,輕聲問道:“這便是華山了?”
楊過點頭應道:“正是此處。如今已是深冬,天氣一日更比一日寒冷。”
郭芙望著連綿山勢,若有所思:“原來當年江湖論劍、定下天下五絕的地方,便是這裡。”
楊過聽她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當即笑道:“怎麼,你覺得這地方不好?”
郭芙皺了皺小巧的鼻子,滿臉不解,語氣直白:“天下之大,何處不能比武論劍?偏偏要選這等荒無人煙、鳥不拉屎的所在,風又冷,山又險,縱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也得被這寒風刮成蓬頭縮腦的長毛熊。”
楊過聽得捧腹大笑,笑聲清朗:“你這番話,若是被黃島主聽見,少不得要罰你。”
郭芙揚著下巴,理直氣壯:“外公又不在這裡,我怕什麼。”
楊過收了笑意,緩緩道:“你這麼想,換作平坦舒適之地自然是好,可那樣一來,武功不濟之輩也能輕易上山,反倒徒增傷亡。華山本就是天險,能登上山巔,便已說明輕功卓絕,也算一層篩選。如此既是篩選,又是體恤,豈不是一舉兩得?”
郭芙一聽,頓時有些不服氣,眉眼一揚:“你既這般說,我倒偏要上去瞧瞧,看看這華山之巔,究竟有什麼稀奇之處。”
楊過眼中含笑:“好,那便比一比,看誰先到山巔。”
郭芙脆生生應道:“比就比,誰怕誰!”
到了這般時候,楊過也不刻意謙讓,兩人相視一眼,同時縱身而起,將輕功施展到極緻,身形如兩道輕煙,朝著山巔飛速掠去。
隨著海拔不斷升高,天色愈發陰沉,天空中漸漸飄起星星點點的雪花,起初細碎輕薄,不過片刻便越下越大,漫天飛絮般簌簌落下。
郭芙長在江南,鍾南山也地勢平緩,這麼些年還極少見到這般大雪,心中本有幾分新奇,可山風凜冽如刀,颳得人臉頰生疼,一張口便是寒風灌喉,她連嘴巴都不敢張。
又一會兒,風雪驟然加劇,山路愈發難行,兩人前行的速度不由得漸漸放緩。
郭芙性子有些好強,依舊咬牙想要往上沖,手腕卻忽然被楊過緊緊拉住。
楊過隔著漫天風雪,對著她輕輕搖頭,又伸手指向一旁避風的山坳。
縱使武功再高,在天地風雪麵前終究渺小。
郭芙對著他點點頭,兩人掠至背風處,風雪被山石擋住,才稍顯安穩。
楊過才開口:“是我輸了,咱們別往上走了。山巔之上毫無遮蔽,風雪隻會更烈,你我未曾準備禦寒衣物,縱然內力可抵禦幾分寒氣,也經不起這般消耗。”
郭芙微微挑眉,眼中帶著幾分笑意:“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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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鄭重點頭,目光溫柔:“是,我輸了。能輸給芙妹,並非什麼羞恥之事。”
郭芙故意闆起小臉,佯作不滿:“可你這話聽著,倒像是故意讓著我,分明是瞧不起人。”
楊過自然瞧得出,郭芙並非真的動氣,隻是故意同他打趣,當即拱手告饒,語氣又軟又乖:“芙妹,你可饒了我吧,我哪裡敢呢?”
“我若是惹得你半分不快,你爹爹、你娘、你外公、你師父,哪一個不是要剝了我楊過的皮,隻哄你一人開心?”
他故意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輕嘆道:“這麼說來,我楊過實在可憐,全靠著芙妹的餘蔭,才能沾幾分福氣。”
郭芙斜睨他一眼,眉眼微揚:“你偏要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平白傷人感情。我外公喜歡你,師父也總說你比我優秀,爹爹待你同我一般要緊,娘對你更是關心疼愛。”
楊過眼中笑意更深,聲音放得輕柔,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是是是,可到底還差一層關係,非得芙妹幫我補上不可。”
郭芙擰眉,瞪著他:“我能幫你補什麼?楊過,你當真好不知足。”
楊過輕輕搖頭,目光灼灼望著她:“是,楊過如今,越來越貪心了。”
郭芙故作嚴肅:“有過則改,無則加勉。楊改之,你可得好好改改。”
楊過卻斬釘截鐵,半點不肯退讓:“這一點,我偏偏不願意改。”
郭芙哼了聲:“那我爹爹知道了,豈不是要傷心?”
楊過唇角一揚,帶著幾分狡黠:“伯父高興了,便輪到我傷心。我思量再三,還是叫伯父傷心一些的好。”
郭芙故作嘆息:“我倒替我爹爹難過起來了。”
楊過心頭一動,順勢追問:“你怎麼不替我難過?”
郭芙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為何要替你難過?”
楊過帶著幾分繾綣道:“你若肯替我難過,我便高興了。”
郭芙眼珠微微一轉,藏著狡黠的笑意追問:“你當真難過?”
楊過毫無察覺,隻當她尋常打趣,輕嘆點頭:“自然是難過的。”
郭芙繼續追問,聲音軟乎乎的:“難過得心口疼嗎?”
楊過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哀怨:“心痛欲裂,隻可惜,芙妹心狠,半點也不心疼我。”
郭芙忽然彎眼一笑道:“那你拉開衣服,我幫你吹吹就不疼了。”
這話一出,楊過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像隻炸毛的貓兒,猛地跳了起來。
兩人本就縮在山坳巨石背後,空間狹小,他身形又高,這一驚一乍,大半顆腦袋直接紮進了旁邊的積雪裡,狼狽又滑稽。
郭芙看得捧腹大笑,花枝亂顫:“你這是幹嘛啊!”
楊過把頭拔出來,滿頭白雪,臉頰通紅,聲音都發飄:“你嚇死我了!”
郭芙笑得更歡,學著他的語氣,眨著眼道:“你才嚇死我啦!”
郭芙抿嘴笑著,不忘補了一句:“你瞧你,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楊過一邊擡手拍落滿頭白雪,一邊無奈失笑,連連應承:“是是是,全憑郭大小姐吩咐,你說是什麼便是什麼。”
兩人正欲再說幾句,忽聽得一道聲音自身側傳來,中氣十足,渾厚清朗,聽來竟似近在耳畔:“你們兩個小娃娃,跑到這華山之上打情罵俏,倒是好興緻,平白擾了老夫的好夢。”
發聲之人內功深厚,顯是一位江湖頂尖的前輩高人。
楊過與郭芙聞言,不約而同臉頰發紅,耳根都燒了起來。
兩人私下裡嬉笑打鬧倒也尋常,從不覺得有什麼,但這些言語一旦被旁人聽了去,兩人隻恨不得當場尋個地縫鑽進去,隻覺得無地自容。
郭芙又羞又窘,揚聲問道:“老前輩,您身在何處?”
那老者笑聲朗朗,慢悠悠道:“瞧你們年輕力壯,索性費些力氣,把我老人家挖出來便是。老人家我一時貪睡,睜眼便被積雪埋了個嚴實。”
身懷這般武功,怎會真被雪困住?不過是故意逗弄二人罷了。
楊過與郭芙心照不宣,對視一眼。
郭芙溫聲道:“老前輩稍候,我們這就來。”
兩人循著聲音,動手撥開積雪。
華山高處風雪更盛,山下尚且無雪,山巔卻已積了極厚一層。
刨了片刻,郭芙縱然內功深厚,也漸漸覺出幾分刺骨寒意,手凍得微微發紅。
兩人像兩隻小獸般扒了好一陣,才終於從雪堆裡挖出一位老者。
隻見他鬚髮皆白,如雪似銀,麵容紅潤飽滿,精神矍鑠,一雙眼睛雖半眯著,卻精光內斂,透著幾分不羈與灑脫。身上粗布衣衫沾滿雪屑,卻絲毫不顯狼狽,反倒自有一派江湖高人的疏狂氣度,正是洪七公。
郭芙刨得氣喘籲籲,索性就地坐下,揉了揉手腕:“好啦,您自己出來吧。”
洪七公依舊保持著羅漢臥的姿勢,睡得舒坦自在,半點沒有起身的意思,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不滿:“送人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你這女娃娃,怎地做事半途而廢?”
楊過含笑上前,伸手將他輕輕扶起,溫聲道:“老前輩明明運勁便可脫身,何苦為難我們。”
洪七公撣了撣身上白雪,輕哼一聲,得意洋洋:“那可不一樣,自己出來,與被娃娃們請出來,滋味兒天差地別。”
洪七公哼哼兩聲,捋著白鬍子,一派悠然自得:“老爺子我年紀大了,做什麼事都講究個派頭,沒這點排場,可不算舒坦。”
與他正麵相對的剎那,楊過與郭芙便已察覺,這老者內功深不可測,周身氣息沉穩如嶽,定然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頂尖前輩,心中頓時多了幾分敬重與小心。
洪七公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先是嘖嘖稱奇,隨即又皺起眉,故作不滿:“好一對俊男靚女,模樣生得這般標緻,怎就腦子不大靈光?功力再深厚,也不知備兩件棉衣,就這般冒冒失失闖上山,不怕凍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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