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視線落在洪七公身上,見他一身粗布舊衣,被雪埋了半宿依舊精神抖擻,心裡忍不住暗暗吐槽,臉上卻不敢顯露。
楊過不用回頭,便知她心頭所想,悄悄伸手按住她的手臂,輕輕一握,無聲安撫。
洪七公瞧在眼裡,哈哈大笑,語氣促狹:“罷了罷了,年少輕狂,情竇初開,年輕人一腔熱血上來,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俗事?正所謂天雷勾地火,情深深雨濛濛——”
郭芙頓時又羞又惱,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跺了跺腳:“老爺爺,您怎能亂說話!女兒家的名聲最要緊,虧我們還費力把您從雪裡挖出來呢!”
洪七公笑得更歡,擠了擠眼睛:“年紀大了,嘴沒個把門的,小丫頭別惱。你瞧瞧你身邊這小子,我剛說完,他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心裡指不定多歡喜。”
郭芙立刻回頭,果然撞見楊過唇邊那抹來不及收起的笑意,眉眼彎彎,滿是藏不住的高興。
郭芙:“……”
楊過:“……”
兩人一時無言。
楊過輕咳兩聲,連忙收斂神色,正色拱手道:“前輩武功蓋世,我等小輩自愧不如。隻是華山風雪凜冽,您這般在野外露宿,也太過兇險。”
說話間,他瞥見郭芙手背被寒風吹得微紅,當即衣袖一揚,不動聲色地將她的手裹進自己袖中。
幸而黃蓉為他們備的衣衫皆是寬袍大袖,樣式好看,雖打鬥不甚靈便,此刻卻恰好遮掩,外人瞧不出半分端倪。
洪七公上下打量二人,眼底精光一閃,發出兩聲意味深長的怪笑。
他活了大半輩子,最喜看年輕人的熱鬧,何況眼前這對璧人,男俊女美,郎才女貌,站在一起便如詩如畫,比當年郭靖黃蓉初遇時還要般配幾分。
任誰見了這般養眼的少年男女,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洪七公也不主動亮明身份,隻笑嗬嗬問道:“你們兩個小娃娃,跑這華山上來做什麼?天下好玩好看的去處多得是,偏要在這風雪裡挨凍湊熱鬧。”
郭芙性子直,當即反問:“那老爺爺您呢?好好在家歇著不好嗎,獨自跑這荒山裡,也不怕家裡人擔心。”
洪七公嘿嘿一笑,滿臉灑脫:“我一個老乞丐,四海為家,哪兒來的家啊。”
老乞丐?
兩人定睛一看,這才留意到他衣衫雖整潔,卻打著好幾處樸素的補丁,再往上瞧,隻見他雙手赫然隻有九根手指。
九指神丐,丐幫之主,天下聞名,不是洪七公又是誰!
“七公公!”郭芙瞬間眼睛一亮,又驚又喜。
她幼時其實見過洪七公,隻是當年才四五歲,時隔多年,又僅一麵之緣,哪裡還能一眼認出。
洪七公故作狐疑,輕哼一聲:“喲,你這小丫頭認得我?這會兒倒叫得這麼親熱,攀起親戚來了?”
也難怪他認不出,五歲的小娃娃,和如今十五歲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樣早已天差地別。
郭芙半點不惱,親熱地湊上前:“我是郭芙呀,芙兒!我爹爹是郭靖,媽媽是黃蓉,小時候您還抱過我呢!”
洪七公一輩子就郭靖、黃蓉兩個寶貝徒弟,一聽這話,立刻上上下下把郭芙仔細打量一遍,又驚又喜:“哎喲,原來是你這小丫頭,都長這麼大了!”
他目光一轉,落到楊過身上,眼神頓時多了幾分審視與挑剔。
“那你這小子,又是誰?”
楊過恭恭敬敬拱手行禮:“晚輩楊過。”
“姓楊?”
洪七公眉頭微挑,若不是見他跟郭芙在一起,他也不會往那方麵想,當下直接問道:“你是楊康的兒子?”
楊過微微一怔,隨即頷首:“正是晚輩。”
郭芙早已親熱地挽住洪七公的手臂,嘰嘰喳喳:“七公公,您是不是特別喜歡華山?我記得上次見您,也是在這兒,爹爹媽媽找您好久,您倒像把這兒當成家了。”
洪七公哈哈大笑:“小丫頭可別亂說,老叫花來這兒,是有正經事的。正巧,我也餓了,你有沒有繼承你娘半分手藝?”
郭芙一呆:“啊?”
“啊什麼啊,”洪七公直白道,“會做飯嗎?”
郭芙長這麼大,連廚具都沒碰過,頓時看向楊過。
楊過無奈一笑,拱手道:“晚輩略通一二,隻是比起郭伯母的廚藝,那可差得遠了。”
洪七公頓時垮了臉:“得,遇上你們兩個,指望不上好吃的,反倒要我老叫花來招待你們。”
他話音剛落,郭芙的肚子便十分應景地“咕嚕”響了一聲。
她也不覺得尷尬,聽洪七公這麼說,隻管大大方方笑道:“七公公,您有吃的嗎?我們隻是上山遊玩,什麼都沒帶,哪想到雪這麼大。”
到了背風之處,兩人倒也不冷,隻是五臟廟實在不爭氣。
楊過立即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輕聲道:“我這裡還有幾塊點心,芙妹,你先墊墊肚子。七公,這是醉香樓的糕點,味道尚可,您也嘗嘗,等會兒我們下山再找家酒樓好好吃一頓。”
他這般體貼周到、殷勤自然的模樣,看得洪七公眼皮微微一跳,越看越覺得眼熟。
“老叫花舌頭刁得很,差一點兒的東西都入不了口,吃了可要爛舌頭的。罷了罷了,今兒個便讓你們兩個小傢夥開開眼,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人間美味。”
洪七公說著,身形一動,身手依舊靈敏如猿,隻見他隨手在雪地裡一扒,竟從積雪之下刨出一隻早已處理好的大公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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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雞腹下空空,雪地裡無數條通體赤紅、長約半尺的大蜈蚣正密密麻麻鑽進雞腹之中,蜿蜒蠕動,看著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
郭芙隻瞥了一眼,渾身汗毛倒豎,雞皮疙瘩一層層冒出來,下意識往楊過身邊縮了縮,緊緊抓住他的衣袖,連看都不敢再看。
楊過幼時流落江湖,也算見多識廣,可這般景象還是頭一回見,不由得看向洪七公,眉頭微蹙:“七公,這是……”
洪七公哈哈一笑,不以為意:“小子,你可知這叫‘蜈蚣雞’?大雪封山,蜈蚣都鑽到雞腹取暖,越是寒天,越是肥美。這東西看著嚇人,入口卻是天下至鮮,比那龍肝鳳膽還要美味百倍!”
說罷,他便指使楊過動手,撿柴架鍋,融雪燒水。
楊過依言照做,不多時便將鍋架起,雪水燒得翻滾。洪七公將雞腹裡的蜈蚣一條條抖落沸水之中,燙得僵直,再撈出來剝去外殼,隻留嫩白肉質,隨後倒入熱油之中。
“滋啦——”
熱油翻滾,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哪裡還有半分噁心,反倒鮮香撲鼻,勾得人食指大動。
郭芙站在一旁,先前隻覺噁心,此刻聞著味道,竟也有些動搖。
洪七公迫不及待夾起幾條,丟入口中大嚼,吃得眉飛色舞,連聲道妙,過了好一會兒纔想起兩人,笑眯眯問道:“要不要嘗嘗?老叫花保證,你們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鮮的東西!”
長輩既已開口,晚輩自不好推辭。
楊過想著幼時流落江湖,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沒吃過,當下便拿起幾條,從容入口。
隻一嚼,便覺鮮美絕倫,滋味之妙,難以言喻,當即又遞了幾條給郭芙。
郭芙本還有些猶豫,餘光卻見洪七公正斜著眼,似笑非笑地瞧著她,分明是要看她有沒有膽量。她素來好強,哪裡肯在長輩麵前露怯,當下心一橫,張口便吃。
哪知一入嘴中,立時便覺鮮香脆嫩,甘美無比,絕非尋常雞鴨魚肉可比,回味無窮,隻覺天下再無這般美味。
油炸之後的蜈蚣肉本就不多,三人一嘗到此等絕味,哪裡還顧得上形象,竟如孩童爭搶一般,片刻便吃了個乾乾淨淨。
郭芙尚且矜持幾分,楊過正值年少,胃口正旺,隻覺意猶未盡,連連咂嘴。
洪七公看得心疼,連連跺腳:“哎呀!你們兩個小娃娃,方纔不是一臉嫌棄嗎?這會兒倒搶得比誰都兇,我老叫花還沒吃幾口呢!”
楊過笑道:“七公,這有何難?咱們再捉一隻雞,埋在雪地裡,引得蜈蚣來聚,不就又有得吃了?”
洪七公白眼一翻,沒好氣道:“你當這蜈蚣是路邊野草,隨手可得?這乃是極寒之地方有的珍品,附近的蜈蚣都被咱們吃光了,一時半會兒哪兒再尋去?”
郭芙想起正事,好奇問道:“七公公,您獨自一人在這華山之上,究竟是有什麼要事?”
洪七公這才收起嬉笑之色,沉聲道:“我是追著藏邊五醜上來的。這五個傢夥作惡多端,勾結惡人,在邊疆一帶殘害百姓,我老叫花一路追蹤,便到了這華山。”
郭芙聞言點頭,隨即笑道:“七公公,既然如此,等藏邊五醜處理了,不如同我們一道下山吧。爹爹媽媽正在陸家莊籌辦英雄大會,天下豪傑齊聚,共商抗蒙大計。您若是肯去,大夥兒必定歡喜得緊。”
洪七公想也不想,擺了擺手便回絕:“不去不去,有你爹爹媽媽主持大局,我老叫花去了反倒添亂。”
“七公公怎麼能這麼說。”
郭芙軟聲央求,眼波一轉,便尋到了軟肋,“別的不提,媽媽如今身懷身孕,肚裡的弟弟妹妹,若是知道能見到您這位蓋世長輩,定然歡喜得很。”
洪七公一聽,眼睛登時一亮,喜道:“你媽媽有身孕了?”
他眼珠滴溜溜一轉,卻依舊嘴硬:“那也不去,生孩子的事我老叫花一竅不通,幫不上半分忙。”
郭芙抿唇一笑,繼續軟磨硬泡:“話不是這般說。爹爹性子耿直,不懂彎彎繞繞,您若是不去坐鎮,媽媽便隻能事事親力親為,連日操勞,我瞧著她都憔悴了許多。”
“我聽媽媽說過,您最疼愛她了,宛如親女一樣,您捨得她操勞辛苦嗎?”
“何況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江湖上誰不敬仰?旁人見了您,哪敢有半分怠慢,隻管恭恭敬敬行禮,這不知省了多少麻煩。”
洪七公故意闆起臉,裝作生氣的模樣,卻終究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丐幫徒子徒孫已然夠多,誰要再多認這麼些孫子。”
郭芙也不提他年邁,隻一口一個七公公,軟語溫存,句句都是貼心奉承。
楊過見她這般模樣,也在一旁柔聲相勸。
兩個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八百個鴨子似的,說的話還不帶重樣,直勸得洪七公頭昏腦漲,不過片刻便捂著腦袋連連告饒。
“罷了罷了,真是怕了你這丫頭,半點不比你媽媽年輕時好說話,一張小嘴能說會道,繞得我頭都暈了。”
洪七公哼了一聲,開口道:“要我去也成,那藏邊五醜便交給你們二人處置。我倒要瞧瞧,這些年你們功夫練得如何。”
“若是我瞧著不滿意,便休要再纏著我老叫花,不成器的小輩,看著都眼疼。”
郭芙與楊過相視一笑,齊聲應道:“是,全憑七公吩咐。”
洪七公頷首,緩緩說道:“那藏邊五醜乃同門師兄弟,武功路數陰狠,聯手之下頗有幾分厲害,此刻便在這華山左近徘徊,約莫半個時辰便會途經此處。”
“他們心術不正,作惡多端,你們隻需出手將其製服,殺人的事交給我老叫花就行。”
二人凝神細聽,將五醜的武功特點與破綻一一記在心裡。
不多時,山道上風聲驟緊,五道黑影疾馳而來,正是藏邊五醜。
五人見著楊過與郭芙,也不管他們什麼來路,隻因擋住了路就二話不說便揮掌攻上,招式陰毒,招招緻命。
楊過與郭芙身形交錯,一守一攻,配合得天衣無縫。
楊過掌法靈動,九陰內力渾厚,出手精準狠厲。郭芙家學淵源,桃花島武功精妙絕倫,招式瀟灑。不過數十回合,二人便抓住五人聯手破綻,借力打力,以巧破力,不過片刻便將五醜一一製服,點倒在地,動彈不得。
整套交手乾淨利落,看得洪七公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他慧眼如炬,沉吟片刻,卻問:“你們師父是誰?瞧這身法,絕非靖兒、蓉兒所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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