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回頭,隻見楊過身著一襲月白色錦袍,身姿挺拔,麵如冠玉,端的是溫潤如玉、君子無雙。
她微微一怔,略帶疑惑:“兩位武師兄說你還在睡覺,叫都叫不醒。”
這話,郭芙其實半信半疑。
可人家都這般說了,她也不好當麵戳破,直愣愣地質問他們撒謊。
左右不過是出來看看雕兒,很快便回去,她也沒放在心上。卻沒料到,楊過竟追了出來。
楊過眉梢輕挑,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目光淡淡掃向大小武兄弟。
兩人頓時神色尷尬,訕訕笑了笑,不敢與他對視。
楊過道:“想來是兩位師兄喊我時,未曾聽見。”
武敦儒連忙打圓場:“應當是如此,應當是如此。”
楊過也懶得與他們虛與委蛇,徑直走到郭芙身邊,仰頭望向天際雙鵰,輕聲笑道:“你看,我沒騙你吧?”
郭芙對著他淺淺一笑,眉眼彎彎,隨即仰頭清嘯一聲。
天空中兩隻白雕聞聲,立即斂翼俯衝,穩穩落在她麵前。
幼時初見,隻覺這兩隻大雕威猛無比,身形巨大如山。可如今再看,卻隻覺不過如此。
不是雕兒變小了,是她長大了。
歲月流轉,悄然無聲,便是如此。
郭芙與楊過相視一笑,同時縱身躍起,運起輕功,伴著雙鵰在曠野之上追逐嬉戲,身影翩躚,宛如一對璧人。
大小武輕功遠不及他們,追不上片刻,便隻能停在原地,遠遠望著。
武修文看得心頭火氣,低聲嘟囔:“怎麼哪兒都有他楊過,實在太招人煩了!”
武敦儒卻目光沉沉,凝視著兩人翻飛的身影,眉頭微蹙,緩緩開口:“他們這路武功招式,看著……竟還有幾分桃花島武學的影子。”
武修文不以為意,隨口道:“想必是師娘私下教授的吧。”
武敦儒不置可否,隻是定定望著那兩道身影,看了許久,神色複雜。
又看著身旁隻顧著氣惱的弟弟,心中暗自搖頭。
真是光長年紀,不長腦子,眼裡隻盯著這些兒女情長的細枝末節,半點看不清背後的深意。
他們身為江湖中人,安身立命之本,最看重的便是武功傳承。
他怎能不想深一層?楊過使得一手精妙桃花島武功,這代表了什麼?
想當年,師娘對楊過忌憚至極,半點真傳都不肯傳授。
可如今……
不管這功夫是郭芙私下所教,還是黃蓉親自授意,這背後的意味,都絕不是他武敦儒願意看到的。
楊過陪著郭芙與雙鵰盡情嬉戲,兩人輕功卓絕,身形翩然如燕,當真是天下一流水準。
饒是大小武自幼跟隨郭靖、黃蓉長大,見過的江湖豪傑、武林高手不計其數,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二人的輕功,已是世間頂尖,少有人能及。
郭芙心中記掛著家中事務,不敢貪玩太久,估算著時辰,玩了片刻便領著眾人一同返回。
此時黃蓉正忙著接待賓客,郭靖則早已外出。聽聞是往當地衙門打點招呼,每一位前來赴會的江湖高手,都少不得他親自操勞一番。
黃蓉剛與幾名麵生的江湖客交代完事宜,含笑吩咐下人引下去,一轉頭便見郭芙歸來,當即眉眼溫柔,輕聲笑道:“芙兒回來了。”
郭芙點點頭,快步走到她身邊,親昵地扶著她坐下,柔聲問道:“媽媽,您還好嗎?這才一早,怎麼就已經忙了這麼多事?”
她說著轉頭看向大小武,又望向楊過,繼續道:“有我們這些年輕人在,許多事媽媽儘管吩咐便是,何必事事親力親為。”
黃蓉輕笑一聲,溫柔道:“你們年紀尚輕,在旁人眼中還是孩子。那些江湖人閱歷深、輩分高,難免自持身份,不給晚輩麵子。讓你們接待,反倒容易生出不快。”
郭芙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此次英雄大會本就是為了抗蒙大業。若他們如此心胸狹隘,那便是心術不正,又何必費心接待、好酒好菜地供著?”
她頓了頓,條理清晰地繼續說道:“我與楊哥哥常年隱居終南山,少與外人往來,他們不識得也就罷了。可大小武兩位師兄一直跟在爹孃身邊,在江湖上也算臉熟,怎會無人認識?”
“若是連他們麵前都敢放肆,那這人多半恃才傲物、目中無人,本就不值得結交,也不堪大用。爹孃精力有限,怎能事事都親自操勞?”
郭芙言辭清晰,句句在理。
黃蓉望著她,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欣賞,柔聲道:“看來我的芙兒這些年在外半點沒有懈怠,真是讓娘刮目相看。”
她說著回頭看向大小武,從容吩咐道:“既然如此,修文,你去尋你師父,一旁幫襯照料。至於這裡,敦儒便辛苦些,先隨我應酬片刻。若能穩住局麵,我便先去稍作歇息。”
三言兩語,便將諸事安排妥當。
也沒人問大小武是否願意,不過兄弟二人心中並無怨言。年輕人本就愛出風頭,負責這些事務,正是在江湖上揚名的好機會。
於是楊過與郭芙便在一旁陪著黃蓉,靜坐了半個時辰。見武敦儒處事沉穩、有條不紊,幾人才放心離去。
郭芙等人走出廳堂,才壓低聲音,略帶疑惑地向黃蓉問道:“媽媽,您怎麼對兩位師兄這麼不放心?”
黃蓉輕輕一笑,柔聲解釋:“你這兩個師兄,在同輩裡也算不錯了,可從小順風順水,一路被護著長大,不懂得收斂脾氣。又仗著你爹爹和我的名頭,旁人見了總要讓他們三分,久而久之,做事就少了幾分沉穩分寸。”
郭芙一聽,忍不住樂了:“那您當初還派他們去終南山救我?”
黃蓉眼底帶笑:“我本就沒指望他們能成事。讓他們去,不過是叫他們碰碰釘子、吃些挫折罷了。”
“你那位龍師父,從來不管你師父是誰、爹爹是誰、出身哪家名門,該不給麵子,便是半分不給。”
設定
繁體簡體
“這不果然,兩人回來後,脾氣便收斂許多。”
郭芙聽得咯咯直笑,眉眼彎彎。
笑過之後,她又立刻皺起小臉,扶住黃蓉的手臂,軟聲叮囑:“媽媽,您現在可以去歇著了吧?”
“您身子這麼特殊,萬萬不能操勞,我看著都替您擔心。爹爹也是,怎麼就不知道心疼您,等會兒見了他,我可要好好說他。”
黃蓉被她逗笑:“你呀,年紀長了,膽子也大了,都敢教訓你爹爹了。”
郭芙理直氣壯:“事情做得不對,就該說。”
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浮起一層愁色:“隻是……爹爹和媽媽身邊,怎麼就沒有幾個真正能放心用的人呢?”
黃蓉倒是心境平和,緩緩道:“習武之人本就不同旁人。讀書要天資,習武更講究根骨、心性、機緣,三樣缺一不可。能堪大用的人,本就極少。再說媽媽也閑不住,待會兒還有事要處理。”
郭芙立刻不悅,眉頭一蹙:“還有什麼事呀?”
看著郭芙這般緊張自己的模樣,黃蓉心中暖意融融,忍不住輕笑出聲。她知曉女兒滿心都是心疼自己,可江湖大義當前,正事終究不能耽擱,便柔聲說道:
“是你魯有腳伯伯。我打算在英雄大會之前,將丐幫幫主之位傳給他。如此一來,打狗棒法也需一併傳授,他有了真傳,方能服眾。”
說到此處,黃蓉又無奈地輕嘆了一聲。她自己天資絕頂,無論學什麼都是一點就通、手到擒來。從前隻覺得大武小武資質愚鈍,學武緩慢,可如今再看魯有腳,當真是更讓人心力交瘁。
她心中暗自腹誹:怎麼會有人這般不開竅?即便將絕世武功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也練不出幾分名堂來。
隻是眼下丐幫青黃不接,實在沒有更合適、能扛起大任的人才,她也是無可奈何。
黃蓉又輕嘆了一聲,收斂心神,道:“時間不早了,你和過兒先回去歇息吧。待會兒我再來找你們一同用飯,你魯伯伯想必已經在等著了。”
說罷,黃蓉便轉身匆匆離去。
待黃蓉走遠,楊過與郭芙對視一眼,皆是一臉無言,麵麵相覷。
楊過輕聲道:“看郭伯母方纔那神情,這位魯有腳伯伯,想來學武的資質,怕是不怎麼高。”
郭芙眼珠微微一轉,心頭頓時起了興緻,悄悄拉了拉楊過的衣袖,低聲道:“那我們不如偷偷去瞧瞧。”
她心裡自有一番小算盤,巴不得楊過多見識些高深武學,說不定能從中領悟幾分,武功再精進些,離她心中的期許便更近一分。
楊過卻顧慮得多,微微遲疑:“這怕是不妥吧,偷看傳功不合規矩。”
若是被郭伯父、郭伯母知曉,印象便不好了。
隻是郭芙一旦打定主意,向來無忌,哪裡肯聽。她先拉著楊過,去給陸無雙疏導了幾分附骨針的痛楚,隨後便不由分說,徑直朝著黃蓉離去的方向走去。
在陸家莊要尋黃蓉的蹤跡,實在不難,隻需隨便找個下人問兩句,便一清二楚。
郭芙與楊過悄悄趕到時,黃蓉早已在此傳授武功片刻。
兩人身形輕靈,悄無聲息地躍至近處樹梢,俯身往下望去。
底下的魯有腳,是個身材粗壯、性情憨直的漢子,麵容忠厚老實,一身正氣,隻是悟性實在尋常,算不上聰慧靈敏。
黃蓉耐著性子,將打狗棒法的要訣細細講解,一遍又一遍,反覆點撥。
棒法講究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字心法,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以巧取勝,以柔克剛。
郭芙在樹上聽了幾遍,便已領會其中精髓,可魯有腳仍是一臉茫然,似懂非懂,半點不得要領。
黃蓉輕嘆一聲,不再多言,隨手拾起一根青竹,親自演示起來。
隻見她身姿輕盈,竹棒在手中宛若活物,忽快忽慢,忽柔忽剛,時而如靈蛇穿梭,時而如迴風拂柳,一招一式精妙絕倫,翩然瀟灑。
正是天下獨步的打狗棒法。
竹影翻飛,風聲輕響,看得人目不暇接。
可即便如此,一套棒法演示下來,魯有腳依舊沒記住多少,黃蓉反倒累得出了一身薄汗,氣息微促。
這些年她嫁作人婦,為人母,性子早已溫和沉穩許多,若是換作年少之時,以她當年嬌俏任性的脾氣,早就不耐煩地甩手而去,哪裡還會這般反覆。
郭芙不由得湊近楊過,壓低聲音小聲道:“娘也太有耐心了,換作是我,這會兒早就生氣了。”
兩人靠得極近,氣息相聞。
郭芙說話時,淡淡的清香輕輕拂過楊過臉頰,他心頭猛地一盪,一時間神魂飄蕩,竟連她在說什麼都聽不真切,隻怔怔地應了一聲:“好。”
郭芙一愣,當即瞪了他一眼,嗔道:“好什麼好,我剛說的話你聽見了嗎,就胡亂答應?”
楊過這才猛然回過神,臉頰微熱,連忙掩飾道:“我是說,郭伯母脾氣好,又有耐心,實在難得。”
郭芙撇了撇嘴,也不與他計較,又輕聲問道:“你說,娘會不會發現我們在這裡偷聽?”
楊過沉吟片刻,低聲道:“這可說不準。”
他並非小瞧黃蓉,隻是黃蓉向來以智謀冠絕天下,論心思機敏、算計無雙,天下少有人及,可若論耳力目力、感知敏銳,終究不及郭靖那般登峰造極、入微通神。
若是郭靖在此,他萬萬不敢如此靠近,可對黃蓉,他倒實在不確定。
此時日頭漸漸升高,陽光灑落,魯有腳麵色窘迫,訥訥開口:“黃幫主,您連日操勞,實在辛苦,不如先回去歇息,小人在此獨自多練幾遍便是。”
黃蓉望著他,欲言又止。
她心中明白,魯有腳悟性有限,對棒法的理解本就有所偏差,這般獨自苦練,隻會越練越錯,越是努力,越是偏離正軌。
可他一片赤誠,為人忠厚,此刻已是滿臉不安,黃蓉終究不忍再多說半句,隻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見黃蓉走遠,郭芙心中一急,連忙輕拍楊過手臂,示意他趕緊離開。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背,輕輕一碰,楊過又是心神一盪,心頭如小鹿亂撞。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