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山看著往劉行湧動的鬼子,站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手抓起槍,一手從泥土裏拔出那把大刀。
遠處那片土黃色的浪潮,正在湧來。不是試探,是步兵,坦克,騎兵,還有——
“鬼子那邊,在拉迫擊炮。”雷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嘴裏咬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小草,靠在戰壕上,眯著眼睛看向遠處那片樹林。
那裏,日軍正在架炮。
顧雲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片樹林邊緣,至少三門迫擊炮正在被架設。炮手們忙碌著,調整射角,搬運炮彈。
這幾頭鬼子的動作很熟練,很快,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顧雲山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們藏陣地裏麵,鬼子的迫擊炮打不死……”他話還沒說完。
雷剛大手一揮,打斷了他。
他從戰壕裡站起來,把那根小草從嘴裏拿出來,扔掉。
然後,他扛起了那具火箭筒。火箭筒裡還剩武發炮彈,現在要用掉一發。
“旅長,”他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俺來給你表演一個——”
他一字一句:“一炮三響。”
樹林邊緣。日軍迫擊炮陣地。
炮長叫木村一郎,軍曹,四十二歲,打過很多仗。
他蹲在一門九二式步兵炮旁邊,手裏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那片中國陣地。
薄霧還沒有散,但已經能看見那些灰藍色的身影了。他們在加固工事,在搬運沙袋,在準備迎接死亡。
木村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支那人。”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輕蔑,“還在垂死掙紮。”
他放下望遠鏡,拍了拍身邊的炮管。“諸君,準備射擊。目標,支那軍正麵陣地。距離,一千二百米。射角,四十五度。”
“哈依!”炮手們齊聲回答。
裝填手叫田中正男,一等兵,二十五歲。他抱著炮彈,站在炮管旁邊,等著命令。
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種——馬上就要殺人了的笑。
他在中國打了兩年仗,殺過很多人。
用炮殺,用槍殺,用刺刀殺。
他從不覺得害怕,從不覺得愧疚,因為他覺得,支那人不是人。是豬,是狗,是應該被屠殺的東西。
“田中,快點!”木村催促。
“哈依!”田中把炮彈塞進炮膛。
木村舉起手,準備下令開炮。他的嘴角,咧到了最大。他的眼睛,亮起了殘忍的光。他的手指,即將落下。
“射擊——”
雷剛扛著火箭筒,單膝跪在戰壕前沿。瞄準鏡裡,十字線壓在那片樹林邊緣。
三門迫擊炮,一字排開。炮手們正在忙碌,裝填,瞄準,調整射角。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瞄準。他們以為自己很安全。因為距離太遠,因為樹林擋住了視線,
因為中國軍隊沒有能打到這裏的炮。他們有。
到時,雷剛也有。
他的手指,扣在發射鈕上。
“小鬼子——”他嘶吼,“上路——!!!”
他按下發射鈕。
火箭彈從發射筒裡射出去,拖著尾焰,拖著白煙,拖著一道刺目的光。它飛過戰壕,飛過鐵絲網,飛過那片開闊地,飛向那片樹林。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空氣被撕開,發出尖銳的嘯聲。
兩千二百米的距離,不到三秒。
木村的手還舉著。他的嘴還張著。他的“射擊”兩個字,還沒喊完。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白光。從中國陣地飛來的白光,拖著火,拖著煙,拖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光。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是什麼?是炮彈?不像。是火箭?
日軍也有火箭彈,但沒有這麼小,沒有這麼快,沒有這麼——準。
那東西在視野裡急速放大,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一顆墜落的太陽。
木村的嘴還張著。他想喊“隱蔽”,想喊“趴下”,想喊“跑”。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因為那東西太快了。快到他的恐懼還沒來得及從心裏湧到嗓子眼。
“轟!!!”
火箭彈命中了。
不是打在空地上,不是打在樹梢上,是打在彈藥堆放點。那個堆了幾十箱炮彈的地方,那個木村特意選在樹林邊緣、方便取用的地方。
那個——此刻正在爆炸的地方。
第一聲爆炸,是火箭彈。第二聲,是炮彈箱。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幾十箱炮彈,同時殉爆。
火球一個接一個升起來,像節日裏的煙花,但比煙花殘酷一萬倍,比煙花血腥一萬倍。
炮管被炸飛,在空中翻滾,落下,砸在地上,砸在人的身上。
車輪被炸碎,木頭的碎片像刀一樣飛,劃破人的喉嚨,劃破人的臉,劃破人的眼睛。
人的肢體被炸上天空,胳膊,腿,頭顱,在半空中飛舞,落下,散落一地。
木村軍曹的身體,被衝擊波掀飛,像一片落葉,像一隻破布娃娃。他在空中翻滾了三圈,然後落在地上,砸在一堆還在燃燒的炮彈箱中間。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那片火海,看著那些還在爆炸的炮彈,看著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戰場。他的嘴還張著,那個沒說完的“擊”字,永遠留在了喉嚨裡。
田中正男,那個抱著炮彈的一等兵,那個殺人從不愧疚的人,此刻正趴在二十米外的一個彈坑裏。
他的耳朵在嗡鳴,眼前一片模糊,嘴裏全是血。他掙紮著爬起來,想跑,想逃,想離開這個地獄。
但他剛站起來,一塊彈片飛來,切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頭,飛了起來。在空中,他看見了那片正在燃燒的樹林,看見了那些還在跑的同伴,看見了那個——從中國陣地飛來的、把他帶進地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