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沉甸甸地壓在病號服的口袋裏，帶著地磚下的陰冷。卓淩的目光卻未在其上停留，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透過清潔工休息室的門縫，鎖定在斜對麵那間“醫生辦公室”內。
門縫後的光帶昏黃，如同垂死的喘息。光帶邊緣的黑暗中，那個蜷縮在桌下的身影——穿著不合身的、略顯寬大陳舊的白大褂，肩膀瘦削，長發淩亂披散——正以一種幾乎要嵌入地板縫隙的力度顫抖著。那不是寒冷導致的戰栗，而是深入骨髓的、無法抑製的恐懼痙攣。細微的、被死死壓抑的抽泣聲，如同受傷小獸的嗚咽，斷續傳來。
是試煉者嗎？一個被困在二樓，因恐懼而崩潰的倖存者？看她的衣著，難道是進入副本時，恰好處在某家醫院的醫生或實習生？但這白大褂的款式，似乎比陳浩那“實習醫生”的胸牌所代表的年代，更加古舊一些。
還是……這個怪談空間裏，某種基於“醫院”場景衍生出的、帶有特定身份的“異常存在”或“原住民”？類似巡查護士，但表現形態和情緒反應截然不同？
資訊不足，無法判斷。但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觀察、測試，甚至可能獲取新資訊的機會。尤其是，關於“胸牌”的真相。
卓淩緩緩收回目光，退後一步，看向身後緊張等待的張炬和李芸，以及依舊靠牆昏睡、但呼吸已平穩許多的陳浩。他壓低聲音，語速平緩但清晰：“對麵辦公室有人，狀態很糟，身份不明。我過去看看。你們留在這裏，守住門口。張炬，手電給我，你拿著台燈。有任何異常，立刻叫我，如果情況不對，帶上陳浩，退到樓梯間，不要猶豫。”
“你一個人過去？太危險了！”張炬下意識反對，但接觸到卓淩平靜無波的眼神，後麵的話又嚥了回去。他見識過這個病號服青年近乎冷酷的決斷力，也知道反對無效。他默默將手電遞過去，從李芸手中接過那盞綠色台燈，緊緊握住，彷彿它能提供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李芸則臉色發白，欲言又止，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身體向張炬和昏睡的陳浩又靠近了些。
卓淩接過手電，沒有立即開啟。他將那張用紙小心包著的“實習護士-劉萌”胸牌，從另一個口袋掏出，隔著粗糙的紙張感受著塑料牌的輪廓和冰冷。然後，他將包著紙的胸牌，輕輕握在左手掌心，手指收攏，確保紙張隔絕了麵板與胸牌的直接接觸，但胸牌的輪廓又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這是一個測試。測試一：胸牌的“監聽”或“侵蝕”效果，是否必須貼身佩戴才能生效。測試二：如果對麵那個女人是“異常存在”或“原住民”，她對這塊與巡查護士“劉萌”同名的胸牌，會有什麽反應？測試三：如果她是試煉者，她對這塊胸牌，又會有何認知？
準備妥當，他輕輕拉開清潔工休息室的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側身閃出，隨即反手將門虛掩上。
走廊裏，閃爍的日光燈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他刻意放輕腳步，控製著呼吸，向那扇透出光線的辦公室門走去。右手虛握著手電，拇指搭在開關上，左手則自然垂在身側，握著那包著胸牌的紙團。
距離在縮短。十米，五米，三米……
辦公室內，那壓抑的抽泣和顫抖，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同時，卓淩也開始“看”到一些“顏色”。
從門縫中流淌出的昏黃光線裏，夾雜著極其濃鬱的、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恐懼的漆黑”與“絕望的深灰”。這兩種顏色糾纏翻滾，如同沸騰的墨汁，充滿了那個狹小的空間。而在那團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心，蜷縮的身影上，則覆蓋著一層暗淡的、行將熄滅的“自我的淡藍”，這抹淡藍正在被周圍的漆黑與深灰瘋狂侵蝕，岌岌可危。
沒有“秩序”的灰白，沒有“混亂”的猩紅，也沒有“汙染”的顆粒。隻有最純粹、最極致的負麵情緒。這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精神瀕臨崩潰的、活生生的人。
但在這個地方，“像人”並不意味著安全。
卓淩在辦公室門口停下，沒有立刻推門。他微微側身，用左手（握著紙包胸牌的那隻手），極其緩慢地，將虛掩的房門，向裏推開了一點點，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門內的顫抖和抽泣聲，驟然停止了。
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空氣都凝固了。
昏黃的光線從擴大的門縫中湧出，照亮了門口一小片區域。卓淩能看到裏麵的一部分景象：一張老舊的木質辦公桌，桌上堆著幾本厚重的、書脊開裂的醫學典籍，一盞同樣老舊的綠色罩台燈是唯一光源。桌腿旁，露出一角白色的衣料，和幾縷散落的黑發。
“誰……誰在外麵？”一個顫抖得幾乎破碎的女聲，從桌子底下傳來，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一絲瀕臨崩潰的警惕。
聲音很年輕，但嘶啞得厲害。
卓淩沒有回答，也沒有立刻進去。他保持著靜止，左手握著紙包胸牌，停留在門框附近，讓那包著東西的輪廓，隱約暴露在門縫透出的光線中。他的“顏色”視覺，則死死鎖定著桌下那團情緒顏色。
“恐懼的漆黑”和“絕望的深灰”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那抹“自我的淡藍”微弱地閃爍，似乎在掙紮。
“是……是護士嗎？劉護士？還是趙……”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微弱的、近乎乞求的期盼，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不……不對……巡查時間還沒到……你不是……你是誰？！”
她看到了門縫外模糊的人影，也或許，隱約看到了卓淩手中那個被紙包著的、有棱角的物件輪廓？
她對“護士”有反應，而且能分辨“劉”和“趙”，這與胸牌上的“劉萌”以及《特殊護理記錄》上“趙建國”的簽名吻合！她知道這裏的“規則”和“存在”！
卓淩心中迅速判斷。他緩緩地，將握著紙包胸牌的左手，向前伸了伸，讓那物件更明顯地呈現在門縫的光線中，但依舊沒有跨過門檻。
“這個，”他開口，聲音平穩，不高，但足以讓裏麵的人聽清，“你認識嗎？”
他沒有說“胸牌”，也沒有說“劉萌”，隻是用“這個”來指代，觀察對方的反應。
桌下的身影猛地一顫！
“啊——！”一聲短促的、充滿極致驚恐的尖叫，幾乎要衝破喉嚨，又被她自己死死捂住，變成了一聲悶悶的、痛苦的嗚咽。“拿開！快把它拿開！別過來！它會找到我的！它會知道的！”
“它？”卓淩追問，左手依然舉著，沒有收回，“誰會知道？知道什麽？”
“眼睛！到處都是眼睛！在牌子裏！在牆上！在影子裏！”女人的聲音變得尖利而混亂，充滿了妄想般的驚恐，“它們在看！在聽！在記！帶上它，你就再也藏不住了！永遠也藏不住了！”
她的反應，與陳浩描述的部分吻合——胸牌是“監聽器”，是“眼睛”。但她的恐懼似乎更深，更具體，直接指向“被找到”、“被知道”。而且，她提到了“牆上”和“影子”，這與老王留下的血字、以及他們遇到的“影子”異常，隱隱勾連。
“你是這裏的醫生？”卓淩換了個問題，試圖引導對方說出更多資訊，同時慢慢收回了舉著紙包胸牌的左手。測試目的已達到：胸牌對此人（無論是試煉者還是原住民）具有強烈的、負麵的象征意義，能引發劇烈恐懼。而且，她似乎將胸牌與某種“被追蹤監視”的後果直接關聯。
“醫生？……不……我不是……”女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茫然和自我否定，“我……我隻是個實習生……今天第一天來……然後……然後一切都變了……燈滅了……聲音響了……好多人不見了……走廊變得好長……還有那些沒有臉的白影子……”
實習生？第一天來？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被捲入這場怪談事件的、原本的“場景內人物”！一個被困在此地，經曆了恐怖異變，精神崩潰的“原住民”實習生？
“你在這裏多久了？”卓淩問，同時小心地向前挪了半步，上半身微微探入門口，讓自己的身影更多暴露在室內光線中，也讓對方能看到他身上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多久？……多久？”女人喃喃重複，似乎這個問題讓她更加混亂，“不知道……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腳步聲來了又走……外麵總是有東西在撞門……在哭……在笑……我出不去……門打不開……窗戶外麵是牆……永遠是牆……”
時間感知混亂，空間感異常，典型的長期禁閉和精神創傷症狀。也符合“副本空間”的特征。
“你想出去嗎？”卓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桌下的身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團“絕望的深灰”中，陡然迸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但又無比清晰的“渴望的亮黃”。
“出去……回家……”她哽咽著，聲音裏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和渴望，“我想回家……可是……出不去……到處都是規則……錯了就會死……或者……變成它們……”
“它們？”
“沒有臉走路的……貼牆上的黑東西……還有……還有鎖在四樓，總是發狂的……”她的聲音再次被恐懼淹沒。
她知曉影蝕者、巡查護士、甚至四樓觀察區的怪物！資訊源！
“我知道一些規則，也在找出去的路。”卓淩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不由自主想去信賴的冷靜，“或許，我們可以交換資訊。你告訴我你知道的，關於這裏，關於那些‘規則’，關於……怎麽避開‘它們’。我或許，有辦法帶你離開這間屋子，甚至，離開這層樓。”
沉默。
長久的沉默。隻有女人壓抑的呼吸和細微的啜泣。
終於，桌下的身影，開始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向外挪動。
先是一隻沾滿灰塵的、穿著老舊護士布鞋（而非醫生常見的皮鞋）的腳，然後是一截纖細的、裹在不合體白大褂下的小腿，接著，整個瘦削的身影，如同受驚的蝸牛，一點點從桌下挪了出來。
她跪坐在地上，雙臂緊緊抱著自己，抬頭看向門口的卓淩。
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甚至可以說稚嫩的臉，大約隻有十**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圈烏黑，嘴唇幹裂，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五官清秀，但此刻被極致的恐懼折磨得有些扭曲變形。她的頭發枯黃淩亂，身上的白大褂明顯大了一號，袖口挽了好幾道，胸口的位置空空如也，沒有胸牌。
在她的眼睛裏，卓淩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茫然，以及一絲幾乎湮滅的、對“外界”和“他人”的微弱好奇。她的“顏色”視覺反應與她的表情一致，那團“自我的淡藍”在“渴望的亮黃”刺激下，似乎稍微壯大了一絲，但依舊被厚重的“漆黑恐懼”和“深灰絕望”包裹。
她的視線，在觸及卓淩身上的病號服時，明顯停頓了一下，閃過一絲困惑，但隨即被更大的恐懼覆蓋——似乎“醫院”和“病號服”本身，就代表著不祥。
“你……你真的能出去？”她聲音嘶啞，充滿懷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卓淩身後昏暗的走廊，又迅速縮回，彷彿那裏潛伏著噬人的怪獸。
“不確定，但留在原地，一定是死路。”卓淩實話實說，這種直白反而在此時有種別樣的說服力，“你剛才說，‘到處都是規則’。把你知道的，關於這一層的，告訴我。特別是，怎麽避開那些‘沒有臉走路的’和‘貼牆上的黑東西’？還有，這一層，有沒有相對安全的地方？或者，有沒有特別的房間，比如……院長辦公室？”
聽到“院長辦公室”，年輕女人的身體明顯又哆嗦了一下，眼中恐懼更甚。“不……不能去那裏……院長……院長不喜歡被打擾……紙條上寫了……”
她也看過類似的提示紙條！
“你看過什麽樣的紙條？上麵還寫了什麽？”卓淩追問。
女人眼神渙散，似乎在努力回憶：“在……在護士站的抽屜裏……和排班表夾在一起……黃色的紙……字很潦草……說晚上不能單獨去水房……說如果聽到拍皮球的聲音要捂上耳朵快跑……說院長辦公室的鑰匙在……在……”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門口地麵，又猛地收回，彷彿意識到了什麽，死死閉上嘴，驚恐地看著卓淩。
她在隱瞞鑰匙的下落！她可能知道鑰匙在清潔工休息室，但出於某種恐懼（或許是紙條上“非必要勿取”的警告，或許是對“院長”本身的畏懼），不敢說出來。
“鑰匙，我已經找到了。”卓淩平靜地陳述，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把黃銅鑰匙，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隨即收回。“現在，告訴我，院長辦公室為什麽不能去？‘院長’是什麽？”
女人看到鑰匙，瞳孔驟縮，彷彿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身體向後縮去，背抵著桌腿，拚命搖頭：“不……不知道……我什麽都沒看見……別問我……紙條上說不能去……去了就回不來了……院長……院長在的時候，整層樓都很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血在流……後來院長不常來了……然後……然後就慢慢變成這樣了……”
資訊碎片拚湊：院長是此地的“高位存在”或“汙染源關聯體”，其存在本身具有強大的“秩序”或“壓製”力，但這種“秩序”可能並非保護性的。院長辦公室是其領域核心，危險程度極高。
“這一層，現在除了你，還有別的……人嗎？或者，別的什麽東西？”卓淩換了個方向。
女人眼神飄忽，看向門口對麵的黑暗，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聽見：“有……有時候能聽到腳步聲……不是那些整齊的……是慢慢的，拖著的……還有……隔壁房間，晚上會有滴水聲，但水龍頭早就鏽死了……還有……還有……”
她忽然死死盯住卓淩身後的走廊方向，眼睛瞪大到極限，整張臉因極度恐懼而扭曲，手指顫抖地抬起，指向卓淩背後，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裏“嗬嗬”的抽氣聲。
卓淩心頭一凜，幾乎在同時，他的“顏色”視覺感知到，身後清潔工休息室方向，那扇虛掩的門內，原本穩定的、代表張炬和李芸的“緊張土黃”和“恐懼灰白”情緒顏色，以及陳浩那“昏睡淡藍”，陡然間劇烈波動起來！其中摻雜進了強烈的“驚駭”與“無措”！
出事了！
他猛地轉身，右手瞬間擰亮強光手電，光束如同利劍刺向身後的昏暗走廊，同時左手已將黃銅鑰匙和紙包胸牌迅速塞回口袋。
光束照亮了清潔工休息室門口的情形。
隻見張炬臉色慘白如紙，正用空著的那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隻手緊緊抓著台燈，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體僵硬地向後微仰，如同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可怖景象。
李芸則跌坐在地，背靠著牆壁，雙眼圓睜，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目光死死地、驚恐地看向——昏睡中的陳浩。
不，不僅僅是看向陳浩。
卓淩的手電光束，順著她的視線移動，最終定格在陳浩身上，以及……陳浩身邊，那麵斑駁的牆壁上。
陳浩依舊蜷縮在角落，昏睡不醒，呼吸平穩。但在他身邊，那麵被台燈光暈和手電餘光共同照亮的牆壁上……
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緊緊相貼的、輪廓幾乎一模一樣的黑色人影剪影。
兩個剪影，都是微微佝僂著背，蜷縮著腿，低垂著頭——與此刻陳浩昏睡的姿勢，分毫不差。
就像一對沉默的、二維的雙生子，被拓印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而在卓淩的“顏色”視覺中，這兩個新出現的剪影，正散發著與之前樓梯間那個“陳浩影子”同源的、空洞而冰冷的漆黑。但不同的是，這兩個新剪影的“漆黑”濃度，似乎比之前那個更強，而且，隱隱地，與昏睡中陳浩脖子上那塊“實習醫生-陳浩”胸牌之間，那絲被白色溶液暫時壓製、但並未完全切斷的、代表“侵蝕監聽”的黯淡“灰線”，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同步的脈動。
彷彿這三個影子，正在通過那胸牌作為無形的橋梁，嚐試著……連線，同步，甚至……共享某種東西。
“影……影子……又多了一個……”李芸破碎的聲音，帶著徹底的絕望，在死寂的走廊裏幽幽響起。
辦公室內，那個縮在桌下的年輕女人，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瀕臨崩潰的嗚咽。
卓淩握著手電的手指，微微收緊。
影子，在增殖。
而胸牌，似乎是它們增殖與連線的……道標。
【剩餘時間：70:1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