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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無麵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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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如同沉重的鼓點,敲在門板,也敲在三人的心髒上。

一下,一下,穩定得令人窒息。那聲音的來源並非單一的個體,而是某種整齊劃一的佇列,從走廊深處逐漸逼近。在腳步聲中,還夾雜著一種細微的、金屬物件相互碰撞的“叮當”聲,以及布料摩擦的窣窣聲。

“怎麽辦……怎麽辦……”李芸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崩潰的哭腔,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大顆滾落,身體蜷縮得更緊,彷彿要將自己嵌進牆壁裏。

張炬緊握著木棍,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急促地呼吸,目光在緊閉的房門、狹小的房間和唯一的窗戶(同樣被封死,外麵焊著鐵欄)之間瘋狂遊移,尋找著根本不存在的退路。他臉上的“決斷的深綠”正在被洶湧的“土黃色恐懼”迅速吞沒。

規則第三條在他們腦海中冰冷地回響:【每隔三小時,護士站會進行“夜間巡查”,請確保你處於規則許可的位置。】

他們所在的廢棄值班室,顯然不是“床位”,他們也絕非“值班人員”,更致命的是——他們沒有胸牌。“無胸牌者視為侵入者。”

“侵入者”的下場,不需要規則明說,也能想象得到。

“冷靜。”卓淩的聲音響起,依舊帶著那種與危機格格不入的、近乎空洞的平穩。他沒有去看另外兩人,而是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同時,他那雙映著昏黃燈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房門下方的縫隙。

縫隙外,走廊的光線似乎被什麽擋住了,變得更加晦暗。而在那被擋住的陰影邊緣,卓淩“看”到了一種顏色——一種呆板的、缺乏生機的灰白色,如同劣質石膏。這種顏色正隨著腳步聲的靠近,變得越來越濃鬱,填滿了門縫外的視野。

這不是影子那種充滿“惡意”與“空洞”的漆黑,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強製秩序”意味的灰白。但危險程度,恐怕毫不遜色。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金屬碰撞聲清晰了一瞬,似乎是鑰匙串,或者別的什麽金屬工具。

緊接著——

“叩、叩、叩。”

不輕不重、節奏均勻的三下敲門聲響起。敲門聲本身並不粗暴,甚至帶著一種刻板的“禮貌”,但在死寂的環境和極致的恐懼中,這聲音不啻於驚雷。

房間內,三人的呼吸同時停滯。李芸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防止尖叫出聲,身體抖得像篩糠。張炬瞳孔驟縮,木棍橫在胸前,擺出了一個徒勞的防禦姿勢。

卓淩卻微微眯起了眼。敲門,而不是破門而入。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巡查”行為本身,似乎依然遵循著某種“流程”或“表象”?還是說,這是一種確認,確認房間內是否有“需要處理”的異常?

規則隻說了“確保處於規則許可的位置”,但並未直接描述“巡查”發現侵入者後的具體行為。未知,纔是最大的恐懼來源。

“叩、叩、叩。”

敲門聲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均勻的三下,間隔、力道,與剛才一模一樣,精準得如同機器。

門外,一片死寂的等待。沒有詢問,沒有催促,隻有那濃鬱的、冰冷的灰白色“顏色”,通過門縫,無聲地滲透進來,讓房間內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

不能回應。絕對不能發出聲音。卓淩用眼神嚴厲地製止了幾乎要失控的張炬和李芸。他不知道回應會引發什麽,但在這種詭異的局麵下,沉默是唯一看似安全的選擇。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門外的灰白色“顏色”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移動,也沒有增強或減弱,隻是那麽穩定地、冰冷地存在著,如同一個守在門口的石膏雕像。

就在三人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壓迫逼瘋時——

“哢嗒。”

一聲清晰的、門鎖從外麵被開啟的聲音。

他們忘了,或者根本沒來得及確認——這扇門的鎖,是否隻能從內部反鎖!這裏可是“醫院”,護士很可能有通用鑰匙!

門把手開始緩緩轉動。

張炬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低吼,絕望和凶狠同時湧上他的臉,他猛地舉起木棍,就要朝門口撲去。李芸則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

“別動!”

卓淩的聲音像冰錐一樣刺破凝固的空氣,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他沒有看張炬,目光死死鎖住房門,同時,他做了一個讓另外兩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藍白條紋病號服最上麵的兩顆塑料紐扣。動作快而精準,紐扣崩落,滾到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露出他一片蒼白的鎖骨和瘦削的胸膛。

然後,在張炬和李芸驚駭欲絕的注視下,卓淩向前一步,不是衝向門口,而是快步走到了房間中央,那盞老舊綠色台燈的旁邊。昏黃的光線將他整個籠罩。

他微微仰起頭,麵對著那扇正在被推開的門,臉上沒有任何恐懼或掙紮的表情,隻剩下一種徹底的、近乎茫然的平靜,甚至……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空洞的、條件反射般的“表情”。

這一刻,他褪去了之前那強裝的鎮定和思考,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周圍環境、與他自身處境完全割裂的、屬於“精神病院深處長期病患”的麻木與抽離感。他站在光下,像個等待檢閱的、沒有靈魂的標本。

“吱呀——”

房門被徹底推開。

門外,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穿著漿洗得發硬發白、款式陳舊的護士服的身影。護士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帽簷下,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那張臉就像一塊被粗略塑形的人皮,平整,光滑,隻有幾個象征性的、淺淺的凹陷暗示著眼睛、鼻子和嘴巴的位置,卻沒有具體的孔洞或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下,這張“臉”泛著和卓淩感知到的顏色一模一樣的、呆板的灰白色。

“它”的身材中等,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姿態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在它的左胸位置,佩戴著一塊反光的塑料胸牌,但距離和光線原因,看不清上麵的字跡。

無麵護士靜靜地站在門口,那顆沒有眼睛的“頭”,緩緩地、從左到右,掃視著房間內部。那掃視的動作平穩而機械,彷彿一台掃描器。

當那無形的“視線”掃過蜷縮在角落、抖成一團、滿臉驚懼淚水的李芸時,停頓了大約半秒。李芸周身的“崩潰灰白”和“無助淺藍”劇烈波動,幾乎要暈厥過去。

接著,“視線”掃過緊握木棍、臉色慘白如紙、肌肉繃緊、眼中充滿恐懼與絕望掙紮的張炬,又停頓了半秒。張炬身上的“土黃恐懼”和殘存的“深綠決斷”瘋狂對衝。

最後,“視線”落在了房間中央,燈光下,那個穿著敞開病號服、表情空洞平靜、彷彿對一切視而不見的卓淩身上。

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無麵護士那沒有嘴巴的臉,似乎微微“低垂”了一下,目光(如果那能稱為目光)落在了卓淩空空如也的病號服前胸——那裏本該有姓名牌或編號,但現在隻有敞開的衣襟和蒼白的麵板。

然後,它又緩緩抬起頭,那顆平滑的“頭顱”,似乎極輕微地、左右擺動了一下。

它在“看”他們的胸牌。或者,在確認他們的“身份”。

時間彷彿凝固了。張炬手中的木棍微微顫抖,汗水浸透了他的夾克內襯。李芸的嗚咽聲已經細不可聞,隻剩下劇烈的、無法控製的痙攣。

卓淩依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具沒有生命的傀儡。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無麵護士周身散發出的、呆板灰白的“顏色”上。他在觀察,在感受。這種“顏色”穩定、冰冷,帶著“程式性”,但似乎……缺乏影子那種主動的、充滿惡意的“侵略性”。它更像是在執行某個既定指令的“現象”。

無麵護士靜靜地“注視”了卓淩大約五秒鍾。

然後,它做出了一個動作。

它那隻戴著白色棉紗手套的右手,從交疊的狀態抬起,伸向了掛在腰側的一個老式皮質工具包。工具包開啟,裏麵露出幾樣東西:一板用了一半的鋁箔包裝藥片(看不清字樣),一支老式金屬殼手電筒,以及……一疊用夾子夾著的、邊緣磨損的紙質記錄板。

無麵護士的手指(手套下的輪廓細長僵硬)略過了藥片和手電筒,精準地抽出了那疊記錄板,又從工具包側袋抽出一支短短的、筆帽丟失的圓珠筆。

它用那沒有五官的臉“看”著卓淩,同時,右手握住圓珠筆,在記錄板最上方的紙張上,開始書寫。

筆尖劃過粗糙紙麵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它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刻板而認真。

幾秒鍾後,書寫停止。無麵護士將記錄板展示了一下——並非給卓淩看,更像是一種程式性的動作——然後重新插回工具包,扣好搭扣。

接著,它那顆平滑的頭部,再次緩緩轉動,用那無形的“視線”,最後掃了一遍房間裏的三人。在掃過張炬和李芸時,那灰白色的“顏色”沒有任何波動,彷彿他們隻是房間裏的兩件無關傢俱。

最終,它的“視線”落回卓淩身上。

它對著卓淩,極其輕微、幅度標準地,點了點頭。

然後,它向後退了半步,伸出那隻戴著手套的手,握住了門把手。

“吱呀——”

房門被輕輕帶上。

“哢嚓。”

門外傳來鎖舌彈回的聲音。不是重新鎖上,僅僅是帶上了門。

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伴隨著金屬的輕微碰撞和布料的摩擦聲,這一次,是向著走廊的另一端,逐漸遠去。

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在走廊深處的寂靜裏。

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十幾秒後,值班室內凝固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呃……嗬……”張炬第一個脫力,手中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下去,背靠著冰冷的牆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臉上、脖子上,全是冰冷的汗水,眼神渙散,彷彿剛從溺斃的邊緣被撈回來。

“嗚……嗚嗚嗚……”李芸的壓抑的哭泣終於變成了放聲的、劫後餘生般的嚎啕,但很快她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臉埋進膝蓋,隻剩下肩膀劇烈的抽動。

卓淩則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臉上那種空洞的平靜如潮水般褪去,恢複成了慣常的、帶著一絲疲憊的淡漠。他抬手,將被扯開的病號服衣襟隨意攏了攏,然後走到桌邊,就著昏黃的燈光,看向地麵。

剛才無麵護士書寫時,似乎有極其細小的紙屑或灰塵,隨著它的動作飄落。在卓淩異於常人的視覺中,他“看”到其中一點微塵上,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無麵護士同源的灰白色“顏色”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微塵撚起。在指尖觸碰的瞬間,一段極其模糊、斷續的“資訊”,如同受到幹擾的無線電訊號,伴隨著細微的電流刺痛感,傳入他的腦海:

「……307……患者……卓淩……」

「……行為觀測……符合基線……」

「……無違規……記錄……」

「……巡查標記……(下一輪)……免檢?……」

資訊戛然而止,指尖那點微塵上的灰白色“顏色”也徹底消散。

卓淩緩緩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明白了。

“巡查”並非單純的殺戮機製。它更像是一種“係統掃描”或“狀態記錄”。無麵護士的“灰白色”,代表的是“秩序側”的規則實體。它沒有主動攻擊,是因為它的“程式”核心是“記錄”和“確認”,而非“清除”。至少,在目標沒有表現出“明確違規”或“侵入者特征”時,它的預設行為是記錄。

它之所以忽略了自己,是因為自己剛才的表現——站在光下,敞開的病號服(暗示患者身份,且“主動展示”無胸牌或許被解讀為某種特殊情況?),尤其是那種精神病患者特有的、空洞抽離的狀態——在它的“識別邏輯”裏,被判定為了“符合基線”的“患者”行為。甚至可能因為自己“配合”的態度(站在光下接受檢查),而被做了某種“標記”,可能有助於應對下一次巡查。

而張炬和李芸,雖然恐懼,但因為他們穿著便服,緊握武器,表現出的完全是“清醒的、有敵意的侵入者”狀態,所以被“視線”重點審視。但他們同樣沒有在巡查時做出“攻擊”或“逃跑”等直接觸發應對機製的行為,因此也隻是被“記錄”,而非“處理”。

胸牌是關鍵,但並非唯一的身份標識。在這個怪談的詭異邏輯裏,“行為模式”和“狀態表現”,可能也被納入了身份識別的範疇。

“我們……活下來了?”張炬終於喘勻了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看向卓淩,眼神複雜無比,充滿了後怕、疑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卓淩剛才那反常舉止的驚悸。

李芸也抬起頭,滿臉淚痕,看向卓淩的目光如同看一個怪物。“你……你剛才……它為什麽……沒動你?”她語無倫次。

卓淩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張寫著【值班護士須知】的殘頁。“規則是死的,邏輯是活的。它說‘無胸牌者視為侵入者’,但‘視為’不等於‘即刻清除’。巡查護士的行為模式,更接近於‘記錄’和‘按規則流程處置’。”他頓了頓,“我們剛才,沒有觸發任何需要它‘即時處置’的違規條件。這給了我們時間。”

“可我們還是沒有胸牌!下一次巡查怎麽辦?三個小時後?”張炬焦慮地抓了抓頭發,“難道每次都要靠你……靠那種辦法混過去?”他想起了卓淩剛才那令人心底發毛的平靜模樣。

“所以,必須找到胸牌,或者,找到‘規則許可的位置’。”卓淩看向那扇門,門外走廊的“顏色”已經恢複正常,那種灰白色的壓迫感徹底消失了。“巡查剛過,理論上現在是相對安全期。影子被巡查的‘秩序’力量驅散或壓製了。這是探索的機會。”

“還要出去?”李芸尖聲反對,拚命搖頭,“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外麵太可怕了!就在這裏,等到時間結束不行嗎?七十二小時……我們省著點,說不定……”

“沒有食物,沒有水,這個房間的燈光能持續七十二小時嗎?”卓淩打斷她,聲音冷靜到殘酷,“巡查每三小時一次,下一次,你能保證自己不會崩潰?不會觸發別的規則?被動等死,存活概率低於百分之一。”

張炬臉色變幻,顯然內心在激烈鬥爭。求生的本能和對未知的恐懼在撕扯。最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無用的木棍,又看了看神色平靜得異常的卓淩,一咬牙:“媽的!橫豎是死!卓淩,你說怎麽幹?我聽你的!”他隱約感覺到,這個穿著病號服的古怪青年,或許是他們之中唯一可能找到生路的人。

卓淩點了點頭。“我們需要光源,穩定的,可移動的光源。巡查護士的工具包裏有手電筒,但那不是我們的目標。紙條上提到‘四樓藥劑科的白色溶液’和‘院長辦公室的鑰匙’。鑰匙或許能開啟一些特殊區域,但風險不明。‘白色溶液’被描述為可‘穩定嚴重汙染者’,可能對我們有用。但四樓……”他回憶著剛才腳步聲離去的方向,“巡查似乎是從樓上來的?或者至少經過了樓上。我們需要先摸清這一層的情況,找到護士站,那裏最可能有備用胸牌、值班記錄,或許還有這一層的佈局圖。”

他看向桌上那盞台燈,綠色的玻璃燈罩很沉,但並非完全無法移動。“我們可以嚐試做一個簡單的‘燈籠’,用這個燈罩,或者找到別的穩定光源。但首先,需要確認門外是否安全。”

他走到門邊,再次將耳朵貼上去,仔細傾聽。片刻後,他輕輕擰動門把手,將門拉開一道極細的縫隙,向外窺視。

走廊裏,閃爍不定的日光燈已經恢複了幾盞,光線比之前似乎穩定了一些,但依然昏暗。空氣中飄散的灰黑色汙染顆粒似乎稀薄了點。之前影子剝離處的牆壁,此刻空空如也,隻留下一些難以分辨的汙漬。遠處,走廊盡頭的黑暗依然濃稠,但那種被窺視的冰冷感減弱了許多。

巡查的“秩序”力量,確實暫時壓製了某些異常。

卓淩輕輕推開門,昏黃的台燈光線從他身後淌出,在他腳前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他邁步,走出了值班室,站在了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麵上。

張炬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木棍,跟了出來,盡管腿還有些發軟。李芸在房間裏掙紮了好幾秒,看著那敞開的門和門外昏暗的走廊,恐懼最終被獨自留下的、更深的恐懼壓倒,她啜泣著,也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跟到門邊,緊緊挨著張炬,不敢遠離半步。

走廊寂靜無聲,隻有日光燈管電流的嗡嗡聲。空氣中那股甜膩腐壞的氣味似乎淡了些,但鐵鏽和潮濕的黴味依舊濃重。

卓淩的目光掃過兩側緊閉的病房門,門牌號模糊不清。他記得自己出現的初始位置,以及那個佝僂身影和影子出現的方向。護士站……通常會在樓層中間或靠近樓梯的位置。

“這邊。”他低聲說,選擇了與影子出現方向相反、也與巡查護士離去方向略有偏差的一條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盡量放輕,目光不斷掃視著地麵、牆壁、天花板,以及那些門上的小觀察窗。

張炬和李芸緊跟在他身後,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或光影變化都能讓他們渾身一顫。

走了大約十幾米,拐過一個淺彎,前方走廊一側,出現了一個半開放式的區域。一個長長的、深色木製櫃台橫在那裏,後麵是嵌入牆麵的藥櫃和檔案櫃,櫃門大多歪斜或洞開,裏麵空空如也。櫃台上的灰塵很厚,散落著一些早已幹涸的墨水痕跡、廢紙和倒伏的搪瓷杯。一塊字跡斑駁的亞克力牌子斜靠在台麵上,隱約可見“護士站”三個字。

找到了。

但同時,卓淩的腳步停了下來。

在護士站櫃台內側的地麵上,台燈昏黃光線和走廊閃爍燈光的交界處,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不是顏色,而是實實在在的物體。

幾件疊放得還算整齊的、漿洗發白的舊款護士服。旁邊,散落著幾塊用細繩穿著的、反光的塑料胸牌。

而在這些物品旁邊,躺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現代便裝的男人,臉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身體周圍沒有血跡,但姿勢僵硬得不自然。在他手邊不遠處,掉落著一個已經熄滅的、款式較新的強光手電筒。

更讓卓淩瞳孔微縮的是,在這個男人裸露的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帶有電子顯示屏的運動手錶。此刻,那小小的螢幕上,正散發著微弱的、幽綠色的光芒,顯示著一行數字:

68:14:33

那是一個倒計時。

和他們視野角落那個,一模一樣的倒計時。

這個男人,是試煉者。比他們更早進入這裏的試煉者。

而現在,他死了。或者,陷入了某種比死亡更糟糕的狀態。

張炬和李芸也看到了地上的屍體和那些胸牌,臉上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更大的驚恐取代。李芸死死捂住嘴,才沒有再次尖叫出來。

卓淩緩緩走上前,在距離那具“屍體”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仔細感知著。沒有“空洞的漆黑”,也沒有“灰白的秩序”,隻有一片死寂的、毫無“顏色”的虛無。這個男人身上,已經沒有任何“情緒”或“汙染”的痕跡了,就像一具被徹底“清空”的容器。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塊散落的胸牌上。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護士站櫃台後麵,那麵斑駁的牆壁。

牆壁上,用某種深色的、粘稠的液體(希望不是血),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狂亂,彷彿書寫者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和理智:

“不要相信任何會動的影子!!它們在偽裝!!胸牌是陷阱!!”

字的末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絕望的劃痕。

卓淩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視野角落,倒計時無聲跳動。

【剩餘時間:71: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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