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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寂靜中的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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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在凝視。

那牆上靜止的、違揹物理規則的黑色剪影,如同一個沉默的錨點,將卓淩釘在了原地。冰冷的水磨石地麵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將寒意持續注入他的腳底。空氣中甜膩腐壞的氣味似乎更濃了,混雜著一股隱約的、類似福爾馬林的刺鼻氣息。

他不敢動。

規則碎片清晰地回響在腦海:【如果發現,不要直視,不要奔跑,緩慢退至最近的光源下。】

不直視。他立刻垂下眼簾,但用餘光鎖定著牆上的異常。不奔跑。腎上腺素在血管裏尖嘯,催促他逃離,但理智死死壓住了本能。光源……他此刻就站在一盞尚在工作的、雖然閃爍但總歸亮著的日光燈正下方。這似乎就是“最近的光源”。

那麽,緩慢退至……光源下?可他已經在了。

卓淩的大腦飛速運轉,像一台在冰水中冷卻的機器。規則的表述存在模糊性。“退至”意味著移動,而“光源下”是一個區域。結合語境,這條規則的核心目的,可能是確保被異常影子“注視”的個體,始終處於“光照”的保護範圍內。他現在就在光下,理論上符合條件。但“退至”的動詞,或許暗示了當影子開始凝視時,試煉者需要有一個“回歸”光下的動作,以 reaffirm(重新確認)自己處於規則保護中。

風險在於解讀錯誤。任何對規則的誤判,代價可能是“異化”和“國運反噬”——雖然他還不能完全理解這兩個詞的具體含義,但本能的預警在瘋狂拉響。

牆上的影子,在他移開視線後,似乎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維持著那個扭頭的輪廓,凝固在斑駁的牆皮上。

先做最保守、最符合字麵意義的動作。

卓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緊繃到發痛的肩頸肌肉。他沒有轉身,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慢到幾乎無法察覺——向後挪動腳步。一步,兩步。鞋底與粗糙的地麵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的目標是讓自己在燈管正下方的位置更加居中,更“深入”這片搖曳光暈的核心。

就在他完成第三次後挪,腳後跟幾乎碰到燈管投射在地麵光斑的圓心時——

“滋啦!”

頭頂的日光燈管猛地爆出一大團刺眼的電火花,光芒驟亮了一瞬,將整個走廊照得慘白一片,所有陰影無所遁形!緊接著,燈光徹底熄滅了。

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吞沒了卓淩。

不!

心髒幾乎停跳。規則一:【不要進入沒有燈光的房間。】這裏不是房間,是走廊。但黑暗是相同的。光源消失了,他失去了“庇護所”!

幾乎在黑暗降臨的同時,前方牆壁的方向,傳來一種粘稠的、令人牙酸的“刺啦”聲,像是濕漉漉的抹布用力擦過粗糙的水泥,又像是……某種扁平的東西,正從二維的牆麵,努力地“剝離”出來。

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在純粹的漆黑中,卓淩那異常的視覺並未完全失效,而是轉換了模式。他“看”不到物體的形狀,卻能感知到“顏色”和“汙染”的流動。就在前方,那片原本影子所在的牆壁位置,一團濃鬱得化不開的、散發著“惡意”與“空洞”的漆黑能量,正在劇烈地蠕動、膨脹,試圖獲得某種“厚度”。

它要出來了!那個影子,要變成“東西”了!

跑!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但跑向哪裏?前後都是黑暗的走廊,未知的房間門扉在陰影中如同沉默的獸口。回去?307病房?不,那裏或許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空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卓淩眼角餘光(或者說,是那種對“異常顏色”的感知)瞥見,在他左側大約五六米外,有一扇門的下方縫隙裏,透出了一線極其微弱的、穩定的昏黃光亮。

不是日光燈的慘白,更像是老式白熾燈或蠟燭的光。

一個房間。有燈光的房間!

違反規則一,進入黑暗。還是賭一把,進入一個未知的、但有光亮的房間?

沒有時間權衡。前方那團蠕動的漆黑,已經傳來了清晰的、指甲刮擦地麵的聲音,並且,一個冰冷、僵硬的“注視感”,牢牢鎖定了他的方位。

賭!

卓淩猛地朝那扇透光的門衝去。三四步的距離在黑暗中顯得無比漫長,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冰冷、粘稠的“存在”已經開始移動,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撲到門前,手抓住冰涼的門把手——是老式的球形黃銅把手,上麵布滿鏽蝕的凹痕。用力一擰。

鎖著的。

絕望像一隻手攥緊了他的喉嚨。他回頭,純粹的黑暗彷彿有了生命,正在向他蔓延,那刮擦聲近在咫尺。

“開門!裏麵有人嗎?!”他壓低聲音嘶喊,同時用力撞向門板。木門發出沉悶的響聲,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顫抖的抽氣聲,像是個女人。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和壓低到極致的、帶著哭腔的爭執:“別開……外麵有東西……規則說不能隨便開門……”

“救救我!影子!影子要過來了!”卓淩顧不得許多,用拳頭砸著門板,但控製著力道,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以免吸引來更可怕的東西。他眼角的“顏色”感知裏,身後那團代表影子的漆黑,已經膨脹到離他不足三米,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穿透了病號服。

門內靜了一瞬。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同樣壓得極低,但帶著一絲決斷:“規則隻說‘不要進入沒有燈光的房間’,沒說不讓開門!他還在外麵,會死的!而且……萬一是其他試煉者呢?”

“哢嚓。”

一聲輕微的、內部門鎖被開啟的聲音。

卓淩沒有絲毫猶豫,在門被向內拉開一道縫隙的瞬間,側身擠了進去。裏麵的人顯然被他的速度嚇了一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快關門!”卓淩低吼。

“砰!”

門被迅速關上,落鎖。幾乎在門鎖合攏的同一時間,外麵傳來了“咚”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沉重而柔軟的東西,輕輕撞在了門板上。接著,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長長的指甲刮擦木門的聲音,從門板上部一直劃到下部,緩慢而執著。

一下,兩下,三下……

門內,一片死寂。隻有三個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門外那持續不斷的、不祥的刮擦聲。

驚魂稍定,卓淩才來得及打量這個房間和裏麵的人。

這裏像是一間廢棄的護士值班室,很小,大約隻有七八個平方。靠牆放著一張掉漆的木桌和兩把破舊椅子,一個歪倒的鐵皮檔案櫃。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盞老舊的、用真正燈泡的綠色玻璃罩台燈,散發著昏黃但穩定的光暈,勉強照亮房間。燈光下,漂浮著細微的灰塵。

房間裏有一男一女。男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沾滿灰塵的夾克和工裝褲,身材結實,手裏緊緊握著一根從破椅子上拆下來的木腿,指節發白。他臉色慘白,額頭布滿冷汗,但眼神裏還殘存著一絲強撐的鎮定和警惕,正死死盯著卓淩,尤其是卓淩身上那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眼神裏充滿了驚疑不定。

女人更年輕些,約莫二十五六,穿著居家睡衣和拖鞋,外麵胡亂套了件羽絨服,披頭散發,臉上淚痕未幹,正蜷縮在桌子後麵的角落,雙手抱膝,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她看向卓淩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彷彿他和門外的影子是同一種東西。

“你……”夾克男人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你是什麽人?你怎麽……穿成這樣?”他的目光在卓淩的病號服和蒼白瘦削的臉上來回掃視,戒備之色更濃。“還有,你剛才喊的‘影子’……是怎麽回事?你看到了什麽?”

卓淩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他需要整理資訊,也需要判斷這兩人的身份。試煉者?和他一樣被莫名其妙扔進來的人?

“卓淩。”他報上名字,聲音同樣沙啞,“至於衣服……我被選中時,就在那裏。”他沒有具體說明“那裏”是哪裏,但這身打扮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他注意到,在台燈昏黃的光線下,這兩人身上也籠罩著淡淡的“顏色”。男人周身是渾濁的、劇烈波動的“恐懼的土黃色”中混雜著幾縷“決斷的深綠”。女人則幾乎被一片“崩潰的灰白色”和“無助的淺藍”淹沒。

沒有那種“空洞的漆黑”。至少現在看起來,他們是活人,有情緒。

“選中?”女人猛地抬起頭,聲音尖利,“你也是被那些字……被弄到這裏來的?這個鬼地方?”

男人用眼神製止了女人過於激動的情緒,但自己也是臉色難看。“看來沒錯了。我們都是。”他放下了一點手中的木棍,但沒完全放鬆,“我叫張炬,是個電工。這是李芸,老師。我們……大概半小時前,突然出現在這條走廊不同的地方。腦子裏多了些亂七八糟的‘規則’,還有倒計時。”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卓淩點點頭,這和他的經曆吻合。“外麵的東西,”他指了指門,刮擦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但那種被窺視的冰冷感覺似乎還在,“我稱它為‘影子’。它不隨本體移動,會停留在牆上,凝視光源下的人。燈光熄滅,它就會……嚐試活過來。”

張炬和李芸的臉色瞬間又白了一層。

“燈……燈滅了?”李芸顫聲問,恐懼地看了一眼頭頂。這間值班室的燈泡雖然老舊,但光芒穩定。

“我那邊走廊的燈,突然壞了。”卓淩簡短解釋,沒有提自己“規則敏感度”對顏色和能量流動的感知。在完全陌生的環境和陌生人麵前,暴露自己所有的異常並非明智之舉。精神病患者的身份已經足夠引人側目和猜疑,再加上能看到“顏色”?那隻會被當成真正的瘋子,或者更糟。

“規則裏說,不要進入沒有燈光的房間。”張炬沉聲道,像是在回憶也像是在確認,“你剛纔在外麵,已經違反了這條?”

“如果不進來,我已經死了。”卓淩平靜地說,目光掃過房間。在台燈光暈的邊緣,他“看”到空氣中有極其稀薄的灰黑色顆粒在緩慢沉降,這是“沉澱的汙染”,濃度很低,暫時安全。牆壁是普通的米黃色塗料,沒有那些搏動的暗紅脈絡。“這裏看起來暫時安全。你們還發現了什麽?關於這裏,關於規則。”

張炬和李芸對視一眼。張炬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從夾克內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邊緣有燒灼痕跡的紙條。“這是我躲進這裏之前,在走廊另一個滅火器箱後麵找到的。被一個空煙盒壓著。”

卓淩接過紙條。紙質粗糙泛黃,上麵用潦草的、似乎是圓珠筆寫下的字跡,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

【值班護士須知(殘頁)】

*……夜間巡查時必須佩戴胸牌,無胸牌者視為侵入者。

四樓藥劑科儲存的“白色溶液”可用於臨時穩定嚴重汙染者,但每次用量不得超過5ml,且會導致嗜睡。切勿使用“藍色溶液”。

如果聽到病房內傳來持續敲擊水管的聲音(三長兩短),請忽略,無論裏麵的人說什麽。那不是病人。

院長辦公室的鑰匙在二樓清潔工休息室的第三塊鬆動地磚下,但非必要勿取。院長不喜歡被打擾。

……(以下部分被燒毀)*

紙條上的資訊零碎而詭異,但似乎與“濱江市第三人民醫院”這個場景直接相關。這不再是泛泛的生存規則,而是包含了地點、物品、特定行為提示的“場景規則”碎片。

“胸牌……”卓淩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無一物的病號服前胸。張炬和李芸身上也沒有任何標識。

“我們也沒找到胸牌。”張炬臉色難看,“這意味著如果遇到那個什麽‘夜間巡查’的護士,我們會被視為‘侵入者’。”他指了指規則碎片第三條。

卓淩將紙條遞還,大腦飛速整合資訊。月度規則領域、試煉者、生存72小時、場景碎片規則、詭異的影子實體、巡查護士……一個殘酷而清晰的圖景正在他麵前展開。這不是遊戲,而是一個擁有自身詭異邏輯、步步殺機的異化空間。他們的目標是活著,而活著的唯一方式,就是理解、利用,並在不違反的前提下,與這些規則周旋。

“我們得找到胸牌。”卓淩得出結論,聲音恢複了那種在精神病院中曆練出的、近乎冷漠的平靜,“至少一塊。或者,在‘巡查’開始前,找到絕對安全、不被發現的位置。”他看向桌上那盞老台燈,“光源是關鍵。我們不能失去它。但也不能一直被困在這個小房間裏。”72小時,食物、水、休息,都是問題。

李芸似乎被卓淩過於冷靜的態度刺激到,帶著哭腔道:“找?怎麽找?外麵有那種影子怪物!還有其他不知道什麽東西!我們連門都出不去!”

張炬也麵露難色,但比起完全崩潰的李芸,他還在努力思考:“卓……卓淩,你說得對。可我們有什麽資本出去?我隻有這根棍子。”他揚了揚手裏的木腿,“對付那種影子,有用嗎?”

“規則警告不要暴力幹預。”卓淩回想起視野中曾出現的關於“汙染核心”的警告,類推下來,“直接攻擊異常存在,很可能觸發更惡劣的後果。我們得靠規則。”他頓了頓,看向那扇緊閉的門,“影子怕光,穩定的光。我們至少有三個人。也許可以想辦法,建立一條有光照的‘安全通道’,去探索附近。”

這個提議大膽而危險。張炬沉默著,顯然在權衡。李芸則是猛搖頭:“不!我不去!要送死你們去!我就在這裏等著!72小時……總會過去的!”

就在房間內的氣氛陷入僵持和細微的恐慌時——

“叮鈴鈴——!!!”

一陣尖銳、嘶啞、彷彿能刺破耳膜的老式電鈴聲,毫無預兆地,響徹了整個住院部大樓!

鈴聲在空曠的走廊和房間之間回蕩、碰撞,形成層層疊疊、令人心煩意亂的迴音。這鈴聲本身,就帶著一種“強製”與“秩序”的冰冷色彩,在卓淩的感知中,它甚至驅散了一部分空氣中飄散的、代表“無序恐懼”的灰黑色顆粒,但同時,也帶來了一種新的、更加緊繃的“肅殺”氛圍。

三人同時僵住。

緊接著,一個平板、毫無情緒起伏的中年女聲,通過某種老化嚴重的廣播係統,在電鈴餘韻中響起,聲音裏夾雜著電流的雜音:

“注意。”

“夜間巡查,現在開始。”

“請所有病患留在指定床位,所有值班人員佩戴好胸牌,在崗位待命。”

“重複。夜間巡查,現在開始。”

“無關人員,請勿在走廊逗留。”

廣播結束。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但這次,寂靜中充滿了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巡查……開始了?”李芸麵無人色,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張炬猛地撲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幾秒鍾後,他緩緩轉過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有聲音……”他幹澀地說,“很多……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邊傳來。很整齊……正在朝這邊來。”

“咚……咚……咚……”

沉重、整齊、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穿透了單薄的門板,清晰地傳入三人的耳中。那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一隊人。

規則三:【每隔三小時,護士站會進行“夜間巡查”,請確保你處於規則許可的位置。】

他們現在的位置——一間廢棄的值班室,三個沒有胸牌的“侵入者”——顯然,不在“規則許可”的範圍內。

冷汗,同時從三人的額角滑落。

桌台上,昏黃的燈光穩定地照耀著,將三張寫滿恐懼和絕望的臉,映照得清清楚楚。

門外,那整齊劃一、步步逼近的腳步聲,如同敲在心髒上的喪鍾。

【剩餘時間:71:4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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