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總是覆蓋著一層淡淡的、流動的色彩。
卓淩坐在活動室靠窗的塑料椅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著規律的線條。窗外是灰白色的高牆,牆頭纏著帶刺的鐵絲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但在他的視野裏,那堵牆的表麵,正緩慢地流淌著一種類似鐵鏽與舊血混合的暗紅色澤——他稱之為“壓抑色”。
活動室裏還有其他病人。角落裏的老人在反複折疊一張廢紙,每折一次,他周身就泛起一圈渾濁的黃色漣漪,那是“固執的頻段”。靠門坐著的年輕女人盯著自己的掌心,她周圍縈繞著斷續的、灰紫色的絮狀物,代表“破碎的恐懼”。
而卓淩自己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麵板很白,是長期不見天日的那種蒼白。在麵板之下,他能“看”到一種極其稀薄、近乎透明的淡藍色光暈,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沿著血管的路徑靜靜流淌。這是“平靜”,或者說,是他努力維持的“表層平靜”。在這層淡藍之下,更深的地方,有些別的什麽東西在蟄伏,但他從不深究。
“卓淩。”
聲音從門口傳來。卓淩抬起頭,看到護士李姐站在那裏。在李姐的身後,空氣裏飄散著細微的、粉白色的顆粒,那是“程式化的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該吃藥了。”李姐走過來,手裏端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藥杯,裏麵放著三粒顏色各異的藥片。
卓淩順從地接過,就著旁邊一次性杯裏的溫水吞下。藥片劃過喉嚨的觸感很真實。但他能感覺到,在吞下藥片後,體內那層淡藍色的“平靜”光暈,會被一層人工的、帶著化學氣味的淺灰色薄膜暫時加固。藥效。他知道。它們的作用是讓那些“顏色”和“頻段”變得模糊,讓世界暫時接近別人口中“正常”的樣子。
“今天感覺怎麽樣?”李姐例行公事地問,粉白色的顆粒飄蕩著。
“牆的顏色變深了。”卓淩說,目光轉向窗外,“比昨天深了百分之三左右。可能要下雨,或者……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李姐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身後的粉白色顆粒裏混入了幾粒暗灰色的“不以為然”。“天氣預報說是晴天。別總盯著牆看,卓淩。看看電視,或者跟王伯下盤棋?”她指了指角落裏的老人。
卓淩搖搖頭。老人周身渾濁的黃色漣漪,看久了會讓他感到一種粘滯的煩躁。他更願意待在自己的顏色裏。
李姐歎了口氣,暗灰色顆粒多了些,轉身去給其他病人發藥。卓淩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堵流淌著暗紅“壓抑色”的高牆。他的“規則敏感度”——他自己這麽稱呼這種異常視覺——並非與生俱來。是穿越之後,在這具身體裏蘇醒時纔出現的。從地球上一個普通的圖書館管理員,到藍星青山精神病院的一名確診妄想症患者,這種轉變本身就像一場荒誕的噩夢。而這場噩夢附贈的“能力”,隻是讓噩夢的細節更加清晰、更加無法逃避。
他花了一年時間,才學會不把自己看到的東西說出來。因為那隻會換來更多藥片、更長時間的隔離觀察,以及周圍“顏色”裏愈發濃厚的“懷疑”與“疏遠”。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將這個世界重疊的、異常的視覺層麵,隱藏在麻木順從的表象之下。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是不同的。這個世界,藍星,和他記憶中的地球幾乎一模一樣,除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厚度”。空氣更沉,陰影的邊緣更鋒利,偶爾,在極端安靜的時刻,他能聽到一種背景音似的、極其低頻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機器在遙遠維度運轉的餘波。
還有那些偶爾出現在新聞角落的、語焉不詳的“意外事件”和“區域封鎖”。官方說辭總是漏洞百出,但在卓淩的眼中,那些報道所隱含的、民眾集體情緒所泛起的“顏色”,充滿了粘稠的、漆黑的“恐懼”。
這個世界有病。而且病得不輕。這是他基於所見,得出的私人診斷。至於他自己是病人還是醫生,或者兩者都是,他還沒搞清楚。
時間在精神病院是粘稠的液體,緩慢流淌。服藥後的淺灰色薄膜讓感官變得遲鈍,那些“顏色”也淡成了朦朧的背景。卓淩在活動室耗掉了下午,機械地吃了晚餐,然後在護士的帶領下,和另外幾個情況“穩定”的病人一起,回到了三樓西側的病區。
他的房間是307,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單間。一張床,一個固定在牆上的小桌,一個沒有鏡子的不鏽鋼洗手池,一個蹲便器。窗戶是封死的,隻能推開一條十厘米的縫隙,外麵焊著結實的鐵欄。牆壁是那種能吸收聲音的淺綠色軟包材料,但在卓淩眼裏,這些軟包材料表麵,日夜不息地滲透出極其微弱的、病態的慘綠色熒光,像是某種苔蘚的呼吸。
晚上八點,病區的燈準時暗了一半,隻留下走廊裏昏暗的夜燈。九點,所有房間門從外部鎖閉。夜晚的寂靜開始降臨,但這種寂靜並不純粹,裏麵摻雜著遠處某個房間斷續的囈語,水管偶爾的嗡鳴,以及卓淩自己血液流過耳膜的、被放大感知的沙沙聲。
他躺在床上,沒有睡意。藥效正在消退,那層人工的淺灰色薄膜變得稀薄。牆壁的慘綠熒光,窗外透過鐵欄映在地板上的、被切割成條狀的冰冷月光,都在他的視覺裏重新變得清晰,並開始呈現出更細微的層次。月光裏有一種銀藍色的、冰冷的“孤寂”,而地板的瓷磚縫隙裏,則沉澱著日積月累的、汙濁的“漠然”。
卓淩閉上眼,嚐試用地球時代學過的冥想技巧,讓自己沉入那片淡藍色的“平靜”。但今晚,這片“平靜”之海似乎並不安穩,深處有什麽東西在隱約擾動。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混沌邊緣時——
一種尖銳的、彷彿無數玻璃同時被刮擦的聲音,並非通過耳膜,而是直接在他意識深處炸開!
卓淩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彈坐起來。
房間沒有任何變化。慘綠的牆壁,條狀的月光。但一切都不一樣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顏色”——一種粘稠的、不斷翻滾的、介於漆黑與暗紅之間的混沌色。這顏色並非來自實物,而是充斥在整個空間,如同將墨水倒入清水,迅速汙染著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視覺層麵。與此同時,那種低頻的背景嗡鳴聲驟然放大,變成了某種沉重、緩慢、充滿惡意的心跳。
砰……砰……砰……
不是他的心跳。是整個空間,整個世界,似乎都在隨之律動。
緊接著,毫無預兆,一片半透明的、散發著慘白光芒的文字,直接投射在他的視網膜正中央,無視他是否閉眼:
【全球公告:月度規則領域啟用。】
【坐標鎖定……領域映像展開中……】
【在籍試煉者強製征召開始。】
文字是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卻散發著“絕對權威”與“不可違逆”的刺骨寒意。
卓淩的呼吸停滯了。這是什麽?新的幻覺?藥效退去後的戒斷反應?還是他隱藏的“病情”終於進展到了全新的、可怖的階段?
沒等他思考,第二行、第三行文字接連浮現:
【檢測到所屬國:華夏。】
【檢測到在籍試煉者身份:未啟用。】
【符合條件個體檢索中……檢索完畢。】
【繫結個體:卓淩。】
【身份確認:華夏第7代在籍試煉者。】
【強製傳送啟動——】
“不……”
卓淩隻來得及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
下一刻,天旋地轉。不是物理上的旋轉,而是他所處的“空間”本身被粗暴地撕裂、揉碎、重組。封死的窗戶,焊死的鐵欄,慘綠的牆壁,身下堅硬的病床……所有熟悉的事物都在那翻滾的混沌色中溶解、消失。他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條由無數瘋狂色彩和扭曲噪音構成的湍急河流,無法呼吸,無法思考,隻有純粹的、被未知力量裹挾的失重感。
這個過程似乎無限漫長,又似乎隻過了一瞬。
當腳底重新感受到“堅實”的觸感時,劇烈的眩暈和惡心讓他差點跪倒在地。他強忍著喉嚨裏的酸腐氣息,用力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307病房。
而是一條狹窄、昏暗、充滿潮濕黴味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斑駁脫落的黃色牆皮,露出下麵黑色的汙漬。頭頂是慘白色的、閃爍不定的老式日光燈管,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電流聲。燈管間隔很遠,光線無法完全驅散陰影,使得走廊深處淹沒在濃稠的黑暗中。腳下是陳舊的水磨石地麵,縫隙裏滿是黑泥,空氣冰冷刺骨,帶著鐵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腐壞混合的氣味。
這裏……是哪裏?
卓淩劇烈地喘息著,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他靠在冰冷潮濕的牆壁上,試圖理解眼前的一切。是瞬間移動?不可能。是更真實的集體幻覺?但指尖觸碰牆壁的粗糙顆粒感,鼻腔裏充斥的複雜氣味,以及身體對寒冷的本能戰栗,都真實得可怕。
就在這時,那片慘白的文字再次在他視野中央浮現,但內容已經改變:
【歡迎來到規則領域:濱江市第三人民醫院住院部(廢棄映像)。】
【領域型別:人造空間類(輕度異化)。】
【當前所在:表層映像(華夏區)。】
【核心規則:生存72小時。】
【次要規則(已收集/片段):
不要進入沒有燈光的房間。
走廊裏的影子可能不隨你移動,如果發現,不要直視,不要奔跑,緩慢退至最近的光源下。
每隔三小時,護士站會進行“夜間巡查”,請確保你處於規則許可的位置。
藥品可能緩解症狀,也可能加劇汙染,請謹慎識別。】
【警告:違反規則將導致個體異化,並引動國運反噬。】
【祝您好運,試煉者。】
文字逐行出現,又逐行淡去,最後隻剩下【核心規則:生存72小時】像一個冰冷的倒計時,烙印在視野的角落。
規則……領域……試煉者……國運反噬……
一個個陌生又詭異的詞匯衝擊著卓淩的認知。但奇妙的是,在極致的混亂和震驚之後,一種反常的、冰冷的清明,反而在他思維深處升騰起來。多年來在精神病院與“異常視覺”共處的經曆,早已將他的神經錘煉得異於常人的堅韌。麵對無法理解的瘋狂,最好的應對方式,或許是先接受其存在,再尋找其規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腐壞的空氣,強迫自己快速觀察環境。
走廊。廢棄醫院。閃爍的燈光。不明的規則。
他的“規則敏感度”在此刻自動運轉起來。他集中注意力,看向這條走廊。
在正常的視覺之下,另一重畫麵開始浮現:空氣中飄散著極其稀薄的、灰黑色的霧狀顆粒,那是“沉澱的恐懼”和“微弱的汙染”。兩側牆壁的汙漬深處,隱約有暗紅色的、血管狀的脈絡在極其緩慢地搏動。頭頂閃爍的燈光,每一次明滅,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存在的、扭曲的“光影殘痕”,這些殘痕的形狀……不太友好,有些像抓撓的指痕,有些像無聲呐喊的嘴。
而在走廊的盡頭,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地方,他“看”到了濃度更高的、翻滾的混沌色,幾乎與傳送前感知到的一模一樣。那裏是汙染的源頭?還是更危險的區域?
就在他試圖解讀這些“顏色”資訊時,一陣輕微的、硬物摩擦地麵的聲音,從他右側的黑暗中傳來。
沙……沙……沙……
聲音很慢,很有節奏,正朝著他所在的光亮處靠近。
卓淩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在最近一盞閃爍的日光燈勉強照亮的邊緣,陰影蠕動著,一個佝僂的、穿著破舊條紋病服的身影,正貼著牆壁,緩慢地、僵硬地挪動出來。它的臉籠罩在陰影裏,看不真切,但一雙裸露在外、膚色青灰、指節扭曲的手,正無意識地刮擦著斑駁的牆皮。
沙……沙……
它似乎沒有注意到卓淩,隻是沿著固定的路徑,向著走廊另一端更深的黑暗挪去。
但卓淩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這個“東西”的身上,他看不到任何代表“生命”或“情緒”的顏色。隻有一片空洞的、虛無的漆黑。而在它移動時,它身後的牆壁上,殘留著一道清晰的、與它身體輪廓完全一致的黑色影子。
那影子緊緊貼在牆上,在閃爍的燈光下,紋絲不動。
規則第二條的片段浮現在腦海:【走廊裏的影子可能不隨你移動……】
眼前的這個東西……它有影子。但這影子,真的屬於它嗎?
卓淩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在牆壁上,盡可能將自己縮排燈光相對穩定的區域。他目光死死鎖定那個緩慢移動的佝僂身影,以及它身後那靜止的、不祥的陰影。
沙……沙……聲音漸漸遠去,佝僂身影沒入前方的黑暗,不見了。
但牆上那個輪廓清晰的黑色影子,卻依然留在原地,如同一個用濃墨畫在牆上的、沉默的剪影。
然後,在卓淩的注視下,那貼牆的剪影……
微微地,轉動了一下“頭”。
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透過那二維的陰影,凝視著走廊裏唯一的光源,以及光源下,那個麵色蒼白、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青年。
卓淩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
影子……在看他。
規則怪談,開始了。
而他,青山精神病院的患者卓淩,此刻正站在這個詭異世界的最前線,胸前沒有勳章,隻有一片空白的名牌,和一顆在瘋狂邊緣浸染多年、此刻正因極致的危險而異常冷靜清醒的心。
視野角落,那行慘白的文字默默跳動:
【剩餘時間:71:5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