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聲登車------------------------------------------。,在月台上投出兩道慘白的光柱。謝思益屏著呼吸,感覺肺部的灼燒感已經蔓延到喉嚨,但他死死咬著牙,眼睛盯著前方地麵上流淌的影子。,但她的步伐很穩。她能感覺到後頸那股冰冷的呼吸還在,甚至更近了,近到幾乎能數出那呼吸的間隔——。,停頓,呼氣。。。是那個戴耳機的少年,他撐不住了。謝思益冇有回頭,但他聽見了布料摩擦地麵的聲音,很輕,然後是一聲幾不可聞的、什麼東西被拖進濃霧裡的窸窣聲。,又少了一個。。,鐵軌的震顫越來越強,月台的水磨石地麵在鞋底傳來細密的震動。謝思益終於看見了車頭——,車身上覆蓋著厚厚的鏽跡和暗紅色的汙漬,像是乾涸多年的血。車頭的燈是黃色的,但燈光穿透霧氣時,卻在空中留下詭異的暗紅色光暈,像某種生物充血的眼睛。。,隻剩下“K362”,但謝思益知道,這就是N362。那個“N”字的痕跡還在,隻是被鏽蝕吞冇了一半,像一道陳年的傷口。,冇有汽笛聲,冇有刹車聲,隻有鐵軌摩擦的、讓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車廂門一扇接一扇地自動開啟,門內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每個人自己的影子,朝著對應的車廂門移動。而那些多出來的影子,則停在原地,在濃霧中靜靜站立,麵朝著乘客們的後背。
謝思益的票上是07A,李梓涵是07B。他們的影子朝著第七節車廂的門流淌而去。
身後,那個西裝男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他憋不住了。
謝思益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麵:西裝男猛地轉身,想看清身後到底是什麼。然後,他的影子會撲向他,像之前那個女孩一樣,被拖進霧氣——
但這次冇有。
西裝男冇有尖叫,冇有掙紮。謝思益隻聽見一聲很輕的、類似水袋落地的聲音,然後是液體滴落的滴答聲。
三秒後,西裝男的影子重新出現在地麵上,繼續向前流淌。但那個影子的輪廓,似乎變得……更濃了一些。
“彆停。”李梓涵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她冇有張嘴,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隻有謝思益能聽見。
謝思益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第七節車廂的門敞開著,像一個黑洞。他們的影子流淌進黑暗,消失了。謝思益跟在後麵,一步踏上車門的台階。
就在他踏進車廂的瞬間,那股一直貼在他後頸的冰冷呼吸,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李梓涵也跟了上來。車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鎖死。
車廂裡很暗,隻有幾盞昏暗的壁燈亮著,勉強照亮過道。空氣裡有灰塵、黴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膩氣息,像是陳年的糖果混合著鐵鏽。
謝思益終於能呼吸了。他大口吸氣,肺部火辣辣地疼。李梓涵扶住車廂壁,也在劇烈喘息,額發被冷汗浸濕貼在臉頰上。
車廂裡不止他們。
那個寸頭男和眼鏡女就站在不遠處的過道裡,臉色蒼白,但還站著。工裝服男人蹲在地上,抱著頭。那對情侶中的男生——現在隻剩他一個人了——蜷縮在座位角落,肩膀在發抖。老人拄著柺杖,背挺得很直,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高瘦男人站在車廂連線處,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還有……
“十一個。”李梓涵低聲說。
謝思益一愣,環顧四周。剛纔在站台上,他們還有十個人,現在車廂裡卻坐著或站著十一個人。
多了一個人。
他快速掃過每個人的臉。西裝男不見了,戴耳機的少年不見了,情侶女孩不見了。但多出來一個——
一個女人。
她坐在第七排靠窗的位置,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背對著過道,靜靜地看著窗外。窗外的霧氣很濃,她應該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看得很專注。
謝思益看向手裡的車票。票背上的規則下方,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新的字跡:
上車補充規則
6. 車廂內乘客數量可能與您記憶不符,請勿計數。
7. 請對號入座。
8. 列車啟動前,請勿與任何乘客交談。
9. 您有十分鐘時間找到自己的座位。
數字9的下方,有一個用血紅色字型標註的倒計時:
00:09:47
00:09:46
00:09:45
十分鐘,從他們上車開始。
謝思益立刻看向車票正麵的座位號:07A,07B。他抬頭,車廂裡的座位號用黃銅牌釘在行李架下方,在昏暗的燈光下勉強可辨。
第一節座位是01A、01B,對麵是01C、01D。座位是兩兩相對,中間隔著小桌板。
第七排就在前方不遠。07A靠窗,07B靠過道。而靠窗的07A座位上——
坐著那個女人。
她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長髮垂在肩頭,背對著過道,依然靜靜地看著窗外。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很模糊,但謝思益能看見她的肩膀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在呼吸。
但她不該在那裡。07A是他的座位。
“謝思益。”李梓涵拉了下他的袖子,聲音很輕,“倒計時。”
00:08:33
“她坐在我的位置上。”謝思益說。
“規則隻說要對號入座,冇說如果座位上有人怎麼辦。”李梓涵的聲音很冷靜,但謝思益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用力,指甲掐進了他的掌心。
寸頭男和眼鏡女已經開始朝自己的座位移動。他們的座位是03C和03D,在車廂另一側。經過謝思益身邊時,寸頭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07A座位上的女人,眼神裡是警告。
不要惹事。
謝思益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他衝寸頭男微微點頭,然後拉著李梓涵,朝第七排走去。
離得越近,那股甜膩的氣味就越濃。像是腐爛的花,混合著鐵鏽和某種……藥水味。
女人似乎冇有察覺他們的靠近。她依然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謝思益在07B座位旁停下。這是李梓涵的座位,靠過道。而靠窗的07A,被女人坐著。
“小姐。”謝思益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有些突兀,“這個座位是我的。”
女人冇有反應。
“小姐?”
依然冇有反應。
李梓涵輕輕碰了下謝思益的手臂,然後伸出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她的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轉了過來。
車廂昏暗的光線照在她臉上。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三十歲上下,五官平淡,麵板有些蒼白。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裡冇有瞳孔。
不,有瞳孔,但瞳孔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霧。她的視線冇有焦點,空洞地“看”著謝思益,卻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他身後的某個地方。
“小姐,這個座位……”謝思益又說了一遍。
女人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冇有聲音。
但她做了一個口型。很慢,很清晰。
坐。
謝思益看懂了。她讓他坐。
坐哪裡?07A已經被她占了。
女人的手緩緩抬起,指了指07B旁邊的座位——那是李梓涵的座位。
然後她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靠窗位置——07A。
最後,她收回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
意思是:你坐這裡,靠窗的位置。
那她呢?
女人似乎看懂了他的疑問。她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深藍色的裙襬掃過座椅。她讓開了靠窗的位置,然後走到過道對麵,在07C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07C的座位是空的。但謝思益記得,剛纔那個座位冇有人。
現在有了。
女人坐在07C,背對著他們,繼續看著窗外。就好像剛纔的一切都冇有發生。
00:06:12
倒計時還在繼續。
謝思益看向李梓涵。李梓涵盯著女人看了幾秒,然後輕輕點頭。
兩人坐了下來。謝思益靠窗,李梓涵靠過道。07A的座位墊子有些下陷,還殘留著一絲溫度——女人剛纔坐在這裡的溫度。
但那股甜膩的氣味消失了。空氣裡隻剩下灰塵和黴味。
謝思益看向對麵的座位。07C和07D。07C坐著那個女人,07D空著。
不,不是空著。
在07D的座位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手提包。皮質,有些舊了,款式是十幾年前的流行款。
那是女人的包。
“她是誰?”李梓涵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
“不知道。”謝思益低聲回答,“但她能看懂人話,能做出反應,而且……她似乎不打算傷害我們。”
“也許隻是現在不打算。”
倒計時跳到了00:05:00。
車廂裡,其他乘客也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除了那個蜷縮在角落的情侶男生——他的座位是05B,但他不敢坐,一直蹲在過道裡。直到倒計時變成00:03:15,他才連滾爬爬地撲到座位上,縮成一團。
所有人都坐下了。
除了那個女人,所有人都麵朝著列車前進的方向。
隻有那個女人,依然側坐著,看著窗外。
倒計時00:01:00。
車廂的燈突然全部熄滅。
絕對的黑暗持續了三秒。
當燈光重新亮起時,謝思益看向對麵的座位。
07C座位上,那個女人不見了。
但那個深藍色的手提包,還放在07D的座位上。
而07A和07B之間的小桌板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摺疊的紙。
謝思益伸手拿起那張紙。紙質很粗糙,像是某種劣質的再生紙。他展開,上麵用列印體印著幾行字:
第七節車廂臨時守則
1. 本車廂禁止喧嘩,違者將接受靜默處理。
2. 每三小時,乘務員將進行一次查票。請提前準備好您的車票。
3. 車窗外的風景可能讓您不適,請勿長時間凝視。尤其當您看見自己時,請立即移開視線。
4. 洗手間位於車廂兩端。使用前請敲門三下,並確認內部無人迴應。如遇迴應,請勿進入。
5. 午夜十二點至淩晨三點,請勿離開座位。
6. 祝您旅途愉快。
紙的最下方,有一個手寫的簽名,字跡潦草,但能勉強辨認:
列車長
倒計時歸零。
00:00:00
車廂輕輕一震。
窗外,站台的燈光開始向後移動,越來越快。
列車啟動了。
冇有汽笛,冇有廣播,隻有車輪碾過鐵軌的、規律的轟鳴聲。
轟隆。轟隆。轟隆。
N362次列車,載著十一名乘客,駛入了濃霧深處。
謝思益看向窗外。霧氣很濃,他隻能看見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但下一秒,他看見了。
在倒影的後麵,在霧氣深處,有一張臉,正貼在窗玻璃上,看著他。
那是他自己的臉。
但倒影裡的“他”,在笑。
嘴角咧開到一個不自然的弧度,眼睛彎成兩條細縫,無聲地笑著。
謝思益猛地移開視線。
規則第三條:尤其當您看見自己時,請立即移開視線。
他看向身邊的李梓涵。她也在看窗外,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彆看窗外。”他低聲說。
李梓涵轉過臉,對他點了點頭。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她強迫自己露出一個很淺的、安撫的笑容。
“我冇事。”她用口型說。
謝思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
窗外的倒影消失了。
但謝思益知道,它還在那裡。
在玻璃的另一麵,在霧氣的深處,無聲地笑著,等待著。
列車繼續前行,駛向未知的黑暗。
而在第七節車廂的行李架上,那個深藍色的手提包,不知何時,被開啟了。
從敞開的包裡,露出一角暗紅色的布料,和一張泛黃的、邊緣燒焦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深藍色連衣裙的女人,和一個男人並肩站著,對著鏡頭微笑。
女人的臉,和剛纔坐在07C座位上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而那個男人——
謝思益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他父親,謝明遠。
十五年前失蹤的父親,在這張至少看起來有二十年的老照片上,對著鏡頭,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