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了看灰霧沉沉的世界。
彷彿是在迴應他似的,一種遠勝以往、又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恐怖壓迫感,竟在此刻從那未知的虛空之中倏然降臨。
「哢嚓……哢嚓……」
那被揉捏的灰霧海圖層在此刻無限加厚,彷彿是將無數個世界疊加在了一起似的,形成了一個超時空的圖層聚合點。
魏亮下意識地捋了捋手臂,然後輕輕地扯了扯帽簷。
“不合常理啊……”他也忍不住嘀咕了起來,“無限的維度都被疊加到了「此刻」……”
占星師的聲音裡帶著些許急促之色:“星圖紊亂了!「天使」的本體好像從「根源」那邊往這裡切入了!”
阿蒙大吼了起來:“這不對吧?!為什麼會這樣?”
田不凡高聲道:“時間軸!!”
“對於我們來講,大戰發生在不久的將來,但是對於「天使」而言,進入這條時間線就意味著戰鬥的開始!它在掠奪先機!”
“一卷漫畫在它麵前展開,而它一直在嘗試切入漫畫開端的那一頁!”
“屠夫動手的時候就是一個時刻!韋山離開的時候也是一個時刻!”
“現在……也是!!”
“那你還堅持進入「歸墟」嗎?!”占星師大聲問道。
“進!必須要進!”田不凡迴應道,“但是事件的性質已經改變了!現在我們不是在衝進「歸墟」,而是將時間軸上的點位,提前拉到‘我們進入「歸墟」的那一刻’!!”
占星師咬牙道: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在「歸墟」裡布了什麼局,你的底牌難道在這裡用不出來嗎?!”
田不凡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你說的冇錯……不到「歸墟」,就是用不出來。”
“那你可真撈啊!”占星師毫不猶豫地鄙夷了一下。
田不凡不予迴應,隻是默默地看著那逐漸破碎的天空,緩緩握緊了拳頭。
“或許……在此刻就得呼喚它了……”
終於,黑色的霧氣瀰漫了佈滿裂紋的世界,哪怕是灰霧海在此刻都像是吸附在一張餐巾紙上然後被人攥在手心裡的餐巾紙……
隻見無數修長如巨蛇的黑色影子在世界之外的混沌中緩緩舞動,那漆黑的陰影,與林異曾在藝術樓前無儘黑色狂潮裡見到的那些蛇影極其相似,唯一的區彆就是,此刻他所見到的這些像是蛇影的存在,每一條無比巨大,每一條都像是環繞世界的塵世大蛇一般恐怖。
這樣的既視感,已經無法用壓迫感來形容了,這是一種純粹的壓製,一種純粹的展示。
隨著「天使」的降臨,灰霧海圖層因為承受它的本體而不斷裂開,這樣的開裂並不存在於空間,而存在於維度上,那佈滿了世界的裂紋,超越了空間的座標,直接攀附在了一切的存在之上,就連林異等人的身上,都出現了些許裂開的跡象!
這是一種一視同仁、眾生平等的毀滅!
灰霧海的無限圖層,那個曾經遮蔽一切、孕育詭異的世界深處,在「天使」的陰影下,脆弱得像一張被孩童揉捏、佈滿油汙的舊餐巾,它被無形的巨力攥緊、吸附,然後……擠壓。
世界的紙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細密的裂紋不再是背景,而是爬滿了視野中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縷灰霧,甚至是……每一縷諸星的痕跡之上。
秘紋矩陣?
混沌星圖?
那些由「占星師」耗儘心力才鋪卷出來圖層尺度,被「天使」那極具侵略性又漠視一切的偉力直接撫平攪亂,就像孩童打翻了盛滿熒光沙礫的盒子,星圖的座標被粗暴地抹除、攪碎,化作一片混沌無序、毫無意義的光汙染背景板。
占星師的麵色一片蒼白,星圖崩塌,座標破碎,對於她這一縷意誌而言更是本源性的沉重打擊。
她的身形踉蹌著後退了一下,虛弱不堪意誌已經很難再維繫「最初」的偉力,僅僅隻是憑藉著「班主任-040」的身子苟延殘喘。
而同樣的,圖層行舟之位的守序之環與秘紋矩陣等等也在同一時間遭受到了「天使」力量的衝擊,當場分崩離析,那一直在好費心力修補並掌控秘紋矩陣的阿蒙也如遭雷擊,那八音盒軀體上一瞬間佈滿了裂紋。
他的框架彷彿在一瞬間被腐蝕,就像是一堆腐朽的金屬架子般搖搖欲墜。
“它要降臨了!”
“它……終於要降臨了……!!!”
占星師的聲音乾澀又嘶啞,這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認知被徹底碾碎後的麻木。
她的視線穿透了崩毀的星圖與搖搖欲墜的秘紋矩陣、穿透了正在被攥成一團的灰霧海,投向那世界壁壘之外的、沸騰的虛空。
虛空在舞動。
無數條修長到超越宇宙尺度的黑色影子,在混沌的繈褓中緩緩舒展、扭動,它們如同從宇宙胚胎裡延伸出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臍帶,又如同環繞著即將破殼的邪神胚胎、進行獻祭之舞的塵世巨蟒。
林異曾在藝術樓前目睹過與之類似的「天使」投影,但那時所見,於此刻相比,不過是濺落在低維畫布上的幾滴墨點。
「天使」的投影,的確隻配稱得上是“投影”,而此時此刻本尊的降臨,纔是真正的大恐怖、大詭異!
眼前的這些……每一條的直徑都足以輕易纏繞星辰,其長度蜿蜒向認知無法企及的維度儘頭,它們不再是攻擊性的存在,而是一種存在方式本身,是「天使」降臨姿態的具象化延伸。
既視感?不,這是維度鴻溝帶來的絕對壓製!
那種感覺,渺小得無法用“窒息”來形容。
就像是一隻被困在紙燈籠裡的飛蛾,燈籠突然被提起,放在一扇巨大的窗前,窗外的巨人手持燭火,燈籠的光將巨人模糊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而那隻飛蛾,連同它所依附的燈籠畫紙,在牆壁上留下的影子,恰好覆蓋住了一隻正在爬行的螞蟻。
林異他們,在此刻就是那隻螞蟻。
他們能感知到頭頂那遮蔽了整個世界的陰影,明白那光與影的運作意味著「天使」——這種時至今日仍舊是他們所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正在靠近。
唯一的區彆,或許就是如他們這般的螻蟻,擁有近乎可悲的自我意識,知道那龐大無匹的陰影意味著滅絕,並且依舊徒勞地、可笑地試圖向著那降下毀滅的「天使」,齜開自己微不足道的、甚至無法被對方在意的……獠牙。
田不凡咬著牙關,那語氣逐漸變得低沉:“「零」……你要動手嗎?”
話音方纔落下,林異身下的影子忽然蠕動了起來,「大蛇之影」竟在感應到了「天使」的氣息之後,主動從林異的影子裡鑽了出來。
“「天使」啊,「天使」……嗬嗬嗬嗬嗬……”「大蛇之影」仰望著這即將毀滅的世界,發出了低沉的笑聲,“「天使」都忍不住要從「根源」那邊鑽過來了嗎……看來這一次真的不一樣。”
「大蛇之影」譏誚連連,那酷似林異的麵龐上浮動著難掩的瘋狂與憎惡。
“我隻會出手一次……也隻能出手一次,但麵對「天使」,不論何時、不論何地,我都可以。”
“你既然覺得「此刻」可以,那就在「此刻」動手。”
“嗬嗬嗬嗬嗬嗬……”
它的身子有些佝僂,像一個邪惡巫婆般的林異,又或者屠殺版本的林異,那眼神清澈又渾濁,浮動著與人性截然相反的嗜血。
忽然它注意到了老大,那臉上的嗜殺之色,微微一滯。
“怎麼……她也準備在「此刻」直麵天使?”
“不止是‘她’。”田不凡微微搖頭,這是他思慮許久之後得出的答案,“……或許,我們所有人都需要在這裡直麵「天使」……隻不過,有先有後罷了。”
“那你還怎麼去「歸墟」?”占星師虛弱切無力的問道,當然了,如今她也不具備了讓圖層行舟衝破灰霧海殺入「歸墟」境界的能力了。
田不凡緩緩說道:“如果我去不了「歸墟」,就讓「歸墟」來找我……”
“當你們直麵「天使」的時候,就是我撼動時間軸的時候……”
“你對「歸墟」的執念太深了。”占星師放下了「星夢水晶」,盯著田不凡的臉。
星圖崩塌、星痕紊亂,她已經不需要再繼續鋪捲了,剛好可以停下來喘一口氣。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
“你……是不是他?”
田不凡眼簾微垂:“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占星師的手掌緩緩握緊,金絲眼鏡後的那一雙眸子更是不斷眯起。
“不要釋放這麼強列的敵意,澀澀。”阿蒙細微的聲音從八音盒裡傳出來,“亮子大叔都冇急,你瞎操什麼心?好好把你的心收回36D裡吧。”
“你……”占星師歎了一口氣,閉上嘴巴不再多說什麼。
隻是她的目光,卻始終落在田不凡的身上,良久之後,才徐徐轉移,看向了林異和「大蛇之影」。
“他們怎麼還收集了那麼多阿金的碎片?”她心有疑惑,卻保持了最剋製的觀望。
正在此刻,那塵世大蛇般巨大的虛影終於出現在了世界之外!
「呼……!」
冇有地動山搖的壓迫感,也冇有毀天滅地的恐怖感,當它的身影靠近這個世界的時候,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雲淡風輕感……
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雲淡風輕」。
充滿裂痕的世界變得一片安靜,風和雲和黑霧就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撥開似的分散到了兩側,一顆彷彿有整個世界那麼大的頭顱,出現在了他們的麵前……
不過,與其說那是一顆頭顱,更不如說那是一顆由無限的光與影交織而成的光團。
那個光團在世人的認知裡可以是任何東西,可以表現出任何的狀態,更能夠展現出任何的性質,隻不過,在此時此刻,它所有滲透、呈現在這個層麵之中的力量,都昭示著一種屬性——「毀滅」。
極其徹底的毀滅。
一條又一條塵世大蛇般的虛影從世界之外具現而出,彷彿一顆又一顆的光團懸掛在高天之上。
這樣的一幕,彷彿洪荒神話之中那高懸於天的九個太陽。
難道說……羿射九日,本身就是一種對於「天使」的對抗?!
林異的心中猛地一個激靈,但在此刻卻不容他有過多發散性的思考了。
毀滅是實打實的毀滅,死亡也是絕對真實的死亡。
“都小心,它要來了!”阿蒙那有些機械化的聲音從八音盒裡咆哮出來,“「天使」神威如獄,我和澀澀估計馬上就要消亡了……真是可惜啊,冇能見證你們超越「天使」,進入「根源」……”
「噗……」
一聲輕微的、彷彿氣泡破裂的聲響忽然出現,但這並非來自物理空間。那是維度本身被撕裂開的第一道口子。
「天使」的本體,開始降臨。
它的降臨並非物理意義上的進入,而是更高層次的覆蓋與滲透,承載著灰霧海這個「世界」的圖層,因為它那無法承受的「質量」而開始崩裂。
這些裂痕是維度性的,它們不遵循三維空間的座標軸,不依賴任何參照物,而是直接攀附在“存在”的概念之上。
占星師驚恐地低頭,看到自己這具「班主任-040」的身軀的皮膚正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是如此,隻是,這樣的開裂卻冇有任何鮮血流出,縫隙的內部是深邃的、跳動著不可名狀色彩的虛空,彷彿他們所有人——構成了他們所有人的那種物質結構正在被降維打擊,暴露出其下更底層的、混亂的“代碼”。
船體上,阿蒙耗儘一切佈置的秘紋領域早已徹底湮滅,船體本身、桅杆……所有構成圖層行舟的超凡物質,都如同被無形畫筆勾勒上了這些超越物理的裂痕。
圖層行舟、灰霧海、生與死的單位,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存在”都攀上了細微的、散發著同樣虛空氣息的裂痕。
眾生平等!
萬物歸一!
在「天使」的降臨麵前,無論你是生還是死,不論是存在還是不存在,都在規則級上開始崩塌,因為承載著你的「世界」正在崩塌!
這是一種徹底的、根源性的格式化!
「天使」本身,迄今仍並未流露出任何情感——惡意、貪婪、憤怒、好奇……這些低維生物的情感對它而言毫無意義。
它的降臨本身,就是對低維宇宙的一種自然侵蝕,如同海水倒灌進蟻穴,並非刻意針對螞蟻,隻是海水的存在屬性決定了蟻穴必然毀滅。
它漠視著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漠視著其上如同細菌般掙紮的渺小存在。
它的舞動,好似一種舞蹈,如印度神話中的那種濕婆業舞,它的降臨,對它而言或許隻是某種生命形態最自然的舒展,甚至可能隻是無意識的蠕動,某種刻在“程式”之中對於“病毒”的查殺……
但對於林異和他所在的整個世界而言,這就是終焉的具現化。
圖層被覆蓋,畫卷被點燃,整個存在序列被更高層級強行洞徹,然後……逐漸開始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