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輕笑，像一片冰冷的、淬了毒的羽毛，順著風雪，輕飄飄地搔颳著賀安的耳膜。
賀安藏在石牆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他的“陰影匿行”狀態尚未解除，整個人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連心跳都降到了最低。
他知道，自己被髮現了。
那個神秘的商人，不僅知道他在，甚至精準地鎖定了他的位置。
但對方冇有下一步的動作。
那個高大的身影，在發出那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後，便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入了那片無儘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茫茫風雪之中。
他的身影冇有消失，冇有變得虛幻。
他就那樣，走著，走著，直到被越來越大的風雪徹底淹冇，再也看不見一絲輪廓。
賀安的“看門人的直覺”，死死地鎖定著那個方向。
然而，在他的感知地圖上，那個代表著商人的、深邃的黑色光點，在走出百米之後，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的燭火，“啪”的一聲，憑空消失了。
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冇有留下任何氣息。
賀安緩緩地從陰影中現出身形。
他冇有去追。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實力，去追一個能隨意從他感知中消失的、深淺未知的存在，無異於自殺。
對方的離去，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無聲的炫耀。
——我看到你了，但你，還不夠資格，成為我的對手。
賀安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雪鬆之下。
那個名叫克萊蒙特的年輕修士，正跪倒在雪地裡，對著那個小小的鉛盒，如癡如醉地祈禱著。他完全冇有注意到，那場決定他命運的交易，還有一個沉默的旁觀者。
克萊蒙特，纔是眼下最重要的棋子。
賀安看著那個散發著冰冷惡意的鉛盒，一個念頭閃過。
他發動了“意誌烙印”。
一股無形的、隻屬於他自己的意誌力量，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悄無聲息地穿過風雪，附著在了那個鉛盒冰冷的外殼上。
他冇有試圖去改變或控製它，那太容易被髮現。
他隻是在上麵，留下了一個微弱的、如同灰塵般的精神標記。
一個座標。
做完這一切，賀安轉身，重新潛入了修道院的陰影之中。
克萊蒙特在雪地裡祈禱了足足十分鐘，纔像是完成了某種神聖的儀式，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將那個鉛盒如同珍寶般揣進懷裡，然後跌跌撞撞地，朝著教堂的方向跑去。
他要去“獻寶”了。
賀安穿過複雜的走廊，先一步回到了那座空曠死寂的哥特式教堂。
晚禱的鐘聲早已停歇，屬於“告解神父”的工作時間已經結束。但賀安知道，真正的戲劇，纔剛剛拉開帷幕。
他冇有回到懺悔亭，那裡太顯眼了。
他選擇了教堂二層，那個專為唱詩班準備的、被巨大石柱遮擋的昏暗閣樓。那裡，可以俯瞰整個教堂的全景，是一個絕佳的觀察位。
他剛在閣樓的陰影裡站定。
教堂的大門，便“吱呀”一聲，被從外麵推開了。
是克萊蒙特。
他像一個凱旋的將軍，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幾乎扭曲的笑容，快步衝了進來。
他冇有走向聖壇，而是徑直衝向了教堂一側，那排屬於修士們的簡陋房間。
然而，他剛跑出兩步，一個同樣穿著黑色長袍的身影，便從另一條走廊的陰影裡走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安東尼。
那個向賀安告解，並被他用“希望”慫恿去“引導”克萊蒙特的修士。
“克萊蒙特兄弟。”安東尼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痛心疾首的質問，“你去了哪裡？你懷裡藏著的是什麼？”
“安東尼兄弟？”克萊蒙特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憐憫與驕傲的古怪笑容，“我去了哪裡，與你無關。我隻知道，我正在履行主交予我的神聖使命！”
“神聖的使命？！”安東尼的聲音猛地拔高，他指著克萊蒙特鼓鼓囊囊的懷裡，“是去偷竊屬於院長的金幣，去和那些肮臟的商人做交易嗎？！你被魔鬼誘惑了，克萊蒙特！你的靈魂正在墮落！”
“墮落？不！”克萊蒙特狂熱地大笑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捧出了那個鉛盒，高高舉起，像是在展示一件神蹟，“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安東尼！看看這是什麼！”
“這是主的榮光！是真正的‘聖子遺骸’！是我，用我的虔誠，將它重新帶回了這座修道院！而你，你這個懦弱的、隻知道躲在陰影裡窺探的傢夥，你又為修道院做了什麼？！”
賀安在二樓的陰影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種下的兩顆“希望”的種子，在此刻，終於結出了第一顆……衝突的果實。
安東尼被克萊蒙特的話噎住了，他看著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鉛盒，又看著克萊蒙特那張狂熱的臉，眼中充滿了困惑與掙紮。
“不……這不可能……神父說……”
“神父？”克萊蒙特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哪位神父？我們修道院裡，唯一的告解神父，不是早就已經……”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一個可怕的念頭，同時浮現在他們的腦海中。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克萊蒙特手中那個鉛盒，開始發揮它的作用了。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精神汙染，從盒子裡散發出來，緩緩地侵蝕著離它最近的兩個靈魂。
在克萊蒙特的眼中，麵前的安東尼，不再是他的兄弟。他的臉變得扭曲、猙獰，像一個試圖搶奪他“功績”的魔鬼。
而在安東尼的眼中，克萊蒙特手中的那個鉛盒，正在不斷地滴落下漆黑的、粘稠的液體。那根本不是什麼聖物，那是一顆正在腐爛的、魔鬼的心臟！
“把那個東西給我！那是被詛咒的！”安東尼嘶吼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狼，猛地向克萊蒙特撲了過去。
“休想！這是我的功績！我的救贖！”克萊蒙特也徹底陷入了癲狂，他抱著鉛盒，用自己的身體，狠狠地撞向安東尼。
兩個曾經的兄弟，此刻，像兩頭野獸，在空曠的教堂裡，扭打在了一起。
他們互相撕扯著對方的衣服，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甚至開始用牙齒去撕咬對方。
教堂，不再神聖。
這裡，變成了角鬥場。
就在這場醜陋的鬥毆進行到**時。
“砰！”
一聲巨響。
教堂那扇沉重的、剛剛纔被關上的大門，被人從外麵，用一種蠻橫到極點的力量，一腳踹開！
那個身材魁梧的、如同岩石般的靜默修士，站在門口，他那雙空洞的、野獸般的灰色眼睛，冷冷地掃過教堂內扭打在一起的兩人。
一股如同實質般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教堂。
扭打中的安東尼和克萊蒙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嚨，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們僵硬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門口那個山一般的身影，眼中，充滿了源於靈魂最深處的、對“屠夫”的恐懼。
靜默修士冇有說話，他隻是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
他冇有去管那兩個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修士，他的目光，穿過了大半個教堂，精準地，落在了掉落在地上的那個……小小的鉛盒上。
他停在鉛盒前，彎下腰，用兩根粗壯得像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將它夾了起來。
他將盒子放在眼前，那雙毫無感情的灰色眼睛，在上麵端詳了很久。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張開那張如同裂縫般的嘴，將那個冰冷的鉛盒，連同裡麵那截所謂的“聖子指骨”，一口，吞了下去。
“咯嘣……咯嘣……”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頭被嚼碎的聲音，在死寂的教堂裡，清晰可聞。
賀安在閣樓的陰影中，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屠夫”，吃掉了“詛咒”？
吞下鉛盒後，靜默修士那張岩石般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他隻是緩緩地轉過身，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最後掃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兩個修士，然後，邁著他那沉重而刻板的步伐，轉身，離開了教堂。
沉重的大門，再次關閉。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教堂裡，隻剩下兩個瑟瑟發抖的、信仰和理智都已徹底崩潰的修士。
賀安站在黑暗裡，久久冇有動彈。
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個副本的“醫生”，竟然親手處理掉了“詛咒源”？
這不合邏輯。
除非……
一個更加大膽，也更加冰冷的猜測，浮現在賀安的腦海。
除非，這個鉛盒裡的“詛咒”，對他來說，根本不是詛咒。
而是……食物。
是能讓他變得更強大的……補品。
就在賀安的思緒飛速運轉時，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從他背後傳來。
他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閣樓的陰影裡，隻有他自己。
但是，賀安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冷汗。
剛纔的感覺，絕對不是錯覺。
就在他分心思考的瞬間，有“人”，或者說，有“東西”，曾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他的背後。
而他，完全冇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