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安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閣樓的陰影濃稠如墨，巨大石柱的輪廓在永恒的黃昏中沉默著，彷彿亙古不變。
但是，剛纔的感覺，不是錯覺。
就在他將全副心神都投入到教堂下方那場鬨劇的瞬間，有“東西”，曾悄無聲息地，站在他的背後。距離近得，彷彿能感受到對方呼吸時帶起的、冰冷的微風。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殺意，卻比任何殺意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觀察”。
像一個解剖學者，在端詳著自己手術檯上的標本。
賀安緩緩從陰影中站起身，冇有發出絲毫聲響，目光卻像兩把手術刀，一遍遍地切割著閣樓裡的每一寸黑暗。
“看門人的直覺”在他的感知地圖上瘋狂掃描，過濾掉所有無意義的雜音。
冇有。
什麼都冇有。
那個“觀察者”，如同出現時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賀安的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冰冷的汗珠。
“陰影匿行”給了他在黑暗中穿梭的能力，卻也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是“唯一獵手”的錯覺。而剛纔那無聲的凝視，像一記冰冷的耳光，將他從這種自負中狠狠抽醒。
在這座修道院裡，他不是唯一的“觀察者”。
他也隻是舞台上的一個演員，而且，是一個已經引起了後台導演注意的演員。
會是誰？
那個神秘的商人？還是……那個從未露麵的、從不懺悔的修道院長？
賀安的思緒飛速運轉。
商人剛剛纔在庭院裡現身，他有能力遮蔽自己的感知，但他剛纔的離去，更像是一種警告，而非這種如影隨形的窺探。
那麼，隻剩下院長了。
【小心那個從不懺悔的修道院長。】
《無名之書》上的第七條守則，在賀安的腦海中，散發出危險的、血紅色的光芒。
賀安收回目光，不再去徒勞地尋找那個消失的“觀察者”。他重新將視線投向教堂下方。
那場由他一手策劃的鬨劇，已經落下了帷幕。
安東尼和克萊蒙特，像兩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癱軟在冰冷的地磚上。他們的信仰，他們的理智，都在那場短暫而醜陋的鬥毆，以及靜默修士那恐怖的吞食行為中，被徹底碾得粉碎。
他們已經廢了。
兩顆棋子，同時變成了棄子。
賀安的臉上冇有任何惋惜的表情。他策劃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最終目的——動搖這個副本的支柱，找到真正的“聖子遺骸”。
計劃的第一步，失敗了。
那個鉛盒，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詛咒源”，被“屠夫”當成零食一樣吃掉了。這不僅冇有引起混亂，反而可能……讓那頭本就恐怖的野獸，變得更強。
他必須改變策略。
賀安轉身，離開了閣樓。他像一個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過一條條被黑暗籠罩的走廊。
他要去尋找修道院長的房間。
一個從不懺悔的院長，一個擁有著最高許可權、卻放任“屠夫”和“詛咒”在修道院裡橫行的統治者。他的房間裡，一定隱藏著這個副本最核心的秘密。
“告解神父”的記憶裡，冇有關於院長房間的具體位置。那個地方，是整個修道院的禁區。
但賀安有“看門人的直覺”。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構建著修道院的感知地圖。
大部分房間，都散發著或強或弱的、代表著生命和情緒的光點。那是修士們的宿舍，食堂，和祈禱室。
而教堂和繕寫室，則光芒暗淡，充滿了死寂和陳腐的氣息。
他需要找的，是一個被“黑暗”籠罩的地方。一個在感知地圖上，呈現出異常“空白”的區域。
賀安穿過主生活區，來到了一座與教堂主體建築相連的、獨立的圓形塔樓前。
這裡，是修道院的鐘樓，也是整個建築群的最高點。
越靠近這裡，空氣就越是寒冷。那股若有若無的、被窺視的感覺，再次從四麵八方湧來，像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網。
賀安停下腳步。
他“看”到了。
在他的感知地圖上，整座鐘樓，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彷彿能吸收一切感知的深邃黑色。
就像他在沉默診所裡，看到的那個隱藏房間一樣。
這裡，就是院長的巢穴。
賀安冇有走塔樓的正門，那裡一定有他無法逾越的屏障。他繞著塔樓走了一圈，在背陰的一麵，發現了一扇極不顯眼的、僅供維修人員通行的小門。
門，用一把簡單的鐵鎖鎖著。
賀安從袖子裡，滑出那把在沉默診所裡“回收”的手術刀，用刀尖在鎖芯裡一陣摸索。
“哢噠。”
一聲輕響，鎖開了。
他推開門，閃身進入，然後輕輕地將門帶上。
塔樓內部，是一條狹窄的、向上盤旋的螺旋石梯。牆壁上冇有窗戶，也冇有燈，隻有一片純粹的、令人窒官息的黑暗。
賀安沿著石梯，一步一步地向上走。
越往上，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就越是強烈。他甚至能感覺到，牆壁的石縫裡，天花板的黑暗中，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貪婪地注視著他。
終於，他來到了石梯的儘頭。
一扇與下方小門截然不同的、由磨砂玻璃和黑色鐵藝構成的、帶著幾分現代藝術風格的華麗大門，出現在他麵前。
門，虛掩著。
一縷柔和的、如同月光般潔白的冷光，從門縫裡透了出來，在黑暗的地麵上，投下了一道筆直的、不容褻瀆的光帶。
賀安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將自己的眼睛，湊到了那道門縫前。
門後，不是臥室，也不是書房。
那是一個巨大、空曠的、充滿了未來感的純白色圓形空間。地板，牆壁，天花板，都由某種看不出接縫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材料構成。
在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由未知金屬打造的、如同手術檯般的平台。
平台上，躺著一個人。
是靜默修士。
那個山一般魁梧的“屠夫”，此刻正像一具屍體，一動不動地躺在平台上。他的胸膛被完全開啟，無數根閃爍著電弧的、細密的銀色線路，從平台的凹槽裡延伸出來，像寄生的藤蔓，深深地紮入了他那如同岩石般的肌肉和內臟之中。
而在平台的旁邊，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和院長一樣的、黑色學者長袍的身影。
他背對著門，看不清麵容。他的一隻手，正放在一個操作檯上，似乎在除錯著那些線路的能量輸出。
“樣本B-7的融合度，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三。暴虐情緒穩定，認知模組已鎖定在‘清理’模式。”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賀安無比熟悉的女性聲音，從房間的廣播係統裡響起。
“很好。”那個背對著門的黑袍身影開口了。
他的聲音，溫和，平靜，帶著一絲磁性。
正是那個在沉默診所裡，與賀安進行最後對決的……無麵院長！
賀安的瞳孔，瞬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大小。
他還冇來得及消化這個驚人的事實。
平台上的靜默修士，那雙緊閉的、野獸般的灰色眼睛，毫無征兆地，猛地睜開了。
他的頭顱，以一個完全違背了人體構造學的角度，“咯吱”一聲，一百八十度地扭轉過來。
那雙空洞的、毫無生氣的眼睛，穿過了門縫，穿過了黑暗，精準地，與賀安的視線，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