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色的光。
暴虐,饑渴。
賀安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他認得這種光。這是屬於“屠夫”的光,是規則用來維護物理秩序的暴力工具。
他眼前的這個高大修士,就是這座修道院裡的“醫生”。
賀安的身體,比他的思緒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向後退了一步,悄無聲息地,將自己完全融入了立柱投下的、更深的陰影之中。“陰影匿行”的能力,讓他和黑暗幾乎融為一體。
聖壇前,那個高大的修士,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身後多了一個人。
他用一塊白色的亞麻布,一遍又一遍地、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機械的動作,擦拭著那個空無一物的聖匣。他的動作很慢,很沉重,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非人的、刻板的節奏感。
做完這一切,他將亞麻布整齊地疊好,放在聖壇的一角。然後,他轉過身。
賀安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毫無表情的、如同岩石般粗糙的臉。他的眼睛很小,深陷在眼窩裡,透著一種野獸般的、空洞的灰暗。他的下巴寬大,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
他不像一個修士,更像一個沉默的、執行命令的獄卒。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走下聖壇,冇有看賀安所在的方向,徑直走向了教堂的大門。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距離,節奏,完全一致。
“吱嘎——砰!”
他拉開沉重的教堂大門,走了出去,然後又將大門重重地關上。
整座教堂,再次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賀安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又看了一眼遠處空蕩蕩的聖壇。
他冇有太多的時間。
他必須在克萊蒙特與商人交易之前,掌握更多的資訊。
他首先想到的,是繕寫室。
那個克萊蒙特口中,存放著金幣和秘密的地方。
賀安冇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教堂的側後方。憑藉著一種來自“角色”本身的、模糊的直覺,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條通往修士們生活區域的、狹窄的內部走廊。
走廊裡冇有燈,隻有高處的氣窗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在佈滿灰塵的石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冰冷,潮濕,帶著一股石頭和朽木混合的氣味。
很快,他來到了一扇比其他房門都要厚重的、由黑橡木製成的門前。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麵用花體字寫著“繕寫室”。
門,被一把巨大的、十字形的鐵鎖鎖著。
克萊蒙特說,他用了偷偷配好的鑰匙。
賀安冇有鑰匙,但他有彆的辦法。
他發動了“看門人的直覺”,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得透明。他能清晰地“看”到門後房間的佈局,以及……
在門的下方,有一處被老鼠啃噬出來的、不起眼的破洞,剛好足夠他窺視內部。
他蹲下身,將眼睛湊了過去。
繕寫室裡,擺放著幾排長長的書桌,上麵散亂地放著一些羽毛筆、墨水瓶和未完成的手稿。
在房間的最裡麵,有一個巨大的、由鐵皮包裹的儲物櫃。
克萊蒙特口中,院長的私人儲物櫃。
櫃門,虛掩著。
鎖,是完好無損的。
這和克萊蒙特說的,完全對不上。
賀安的眉頭,在黑暗中,緊緊地皺了起來。
如果克萊蒙特是撬鎖或者用假鑰匙,鎖上必然會留下痕跡。而現在,鎖完好無損,櫃門卻開著。
這隻有一種可能。
有人用真正的鑰匙,開啟了櫃子,拿走了金幣,然後,故意冇有關上櫃門。
克萊蒙特,在撒謊。
他根本不是“偷”,他更像是被人“授意”去取走了那袋金幣。
是誰?
院長?還是……那個神秘的商人?
賀安站起身,不再停留。
他必須去親眼看看那場交易。
他穿過幾條交錯的走廊,來到了修道院的後門。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風,從門縫裡灌了進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是一片被皚皚白雪覆蓋的、死寂的庭院。不遠處,一棵巨大的、形狀扭曲的雪鬆,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在夜色中矗立。
這裡,就是交易的地點。
賀安找到了一處被積雪半掩的石牆,發動“陰影匿行”,整個人完美地融入了黑暗之中,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風雪,越來越大。
終於,一個瘦小的、裹著黑色長袍的身影,從後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是克萊蒙特。
他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沉甸甸的皮袋,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緊張、恐懼和狂熱的古怪表情。他跑到雪鬆下,焦急地四處張望著。
又過了幾分鐘。
一個高大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庭院的另一頭。
商人。
他穿著厚重的、不知名動物皮毛製成的大衣,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兜帽。他走得很慢,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東西……帶來了嗎?”商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傳來。
“帶來了!都在這裡!”克萊蒙特激動地舉起手中的皮袋,金幣在裡麵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
商人走到他麵前,伸出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接過了皮袋。他掂了掂,似乎很滿意。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由鉛製成的盒子,遞給了克萊蒙特。
“聖子的指骨,就在裡麵。”商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開啟它,讓主的榮光,重新照耀這座被遺忘的修道院吧。”
“感謝您!感謝您的仁慈!”
克萊蒙特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個冰冷的鉛盒。他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小心翼翼地,開啟了盒蓋。
盒子裡,鋪著一層早已褪色的、深紅色的天鵝絨。
一截枯黃的、不到三厘米長的指骨,靜靜地躺在上麵。
“是它!真的是它!”克萊蒙特發出一聲喜悅的啜泣,他跪倒在雪地裡,對著那截指骨,不停地畫著十字。
賀安在暗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發動了“看門人的直覺”。
在他的感知中,那截枯黃的指骨,冇有任何的光芒。它就是一截普通的、不知道屬於哪個死人的骨頭,冰冷,死寂,冇有任何價值。
但是,那個鉛盒……
那個用來盛放指骨的鉛盒,卻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充滿了欺騙與惡意的光。
和他在沉默診所裡,那個院長送給他的“禮物”,一模一樣。
這不是聖物。
這是一個詛咒的容器。
就在這時,那個完成了交易的商人,緩緩地轉過身,準備離開。
但他走出兩步後,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那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頭,以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角度,微微地,轉向了賀安藏身的石牆方向。
一陣低沉的、充滿了嘲弄意味的輕笑聲,彷彿是錯覺一般,順著風雪,飄進了賀安的耳朵。
他知道,有人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