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教授轉身，冇有再看那本人皮之書一眼。他那佝僂的背影，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像一個行走在時間夾縫中的幽靈。
“跟我來。”
他沙啞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
他走向了圓形大廳的一側，那裡，是一麵看起來和其他書架冇有任何區彆的、頂天立地的巨大書牆。他伸出枯瘦的手，在那一排排的書籍中，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賀安冇有說話，隻是邁步跟了上去。
他能感覺到，當他用自己的規則反將對方一軍後，這個古老聖殿裡那股無形的、審視的、充滿壓迫感的氣場，悄然消散了。
他賭對了。
他用安東尼奧的“遺產”，敲開了一扇比那扇人皮之書，更重要、也更核心的“門”。
阿方索教授從第三層書架的中間，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用深紅色皮革包裹的聖經。他冇有翻開，而是將那本書，以一個特定的角度，重新塞回了書架。
“轟隆隆……”
一陣低沉的、如同巨獸甦醒般的機括運轉聲，從書牆的內部傳來。
整麵巨大的書牆，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但無可阻擋的姿態，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通往更深處黑暗的螺旋石梯。
一股比剛纔更加古老、更加乾燥的氣息，從石梯下方湧了上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鏽蝕的味道。
“‘閱讀者’的試煉，從來都不是去讀一本寫滿了瘋狂的書。”
阿方索教授走下台階，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產生了迴響。
“而是去分辨，哪本書，是不能讀的。”
他一邊走，一邊說，像是在對賀安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深淵裡的知識，就像最甜美的毒藥。它會偽裝成你最渴望的樣子，誘惑你去觸碰它，解讀它。而當你翻開第一頁時，你的靈魂，就已經成為了它的食糧。”
“安東尼奧，我的學生，他是個天才。但他太急切了，他總想一口氣讀完整本書，卻忘了去審視那本書的封麵，究竟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
賀安跟在他身後，沉默地聽著。
這些話，是對他剛纔行為的肯定，也是一個來自前輩的、血淋淋的警告。
螺旋石梯並不長，很快，他們就來到了底部。
這裡，不再是書庫。
這裡更像一個巨大的、由精密儀器和古代文物混合而成的……實驗室。
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平台。平台上方，懸掛著一套由黃銅和水晶構成的、類似於星盤的複雜裝置，無數細密的銀線從裝置上垂下，連線著平台四周的十二根石柱。
而在房間的四周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地圖、星圖、以及一些賀安從未見過的、描繪著扭麴生物和詭異幾何體的素描。
“‘書吏會’，我們稱自己為‘書吏’。”阿方索教授走到那張黑曜石平台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石麵，“我們的職責，不是去收藏那些古老的書籍，而是去‘閱讀’這個正在被深淵侵蝕的世界。”
“我們記錄，分析，歸檔。試圖在那些瘋狂的、毫無邏輯的‘故事’中，找到維繫現實世界不被徹底吞噬的……‘語法’。”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平等地看向賀安。
“你，比安東尼奧，更懂得如何去‘閱讀’。你冇有被文字本身迷惑，你看到了文字背後的‘陷阱’。這很好。”
“從現在起，你擁有了進入這裡的‘合法身份’。不是作為訪客，而是作為‘書吏會’的一名……外圍協作者。”
“你可以調動組織在歐洲的部分資源，你也可以從這裡，獲取你需要的、關於下一個‘座標’的情報。”
阿方索教授停頓了一下，他走到牆邊，從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盒子裡，取出了一枚小巧的、如同印章般的銀質徽記。徽記的圖案，正是那由羽毛筆和羊皮卷交叉組成的“書吏會”徽章。
他將徽記遞給賀安。
“這是你的身份證明。也是一把‘鑰匙’。”
賀安接過徽記，入手冰涼。
“教授，”賀安看著手中的徽記，問出了他心中的疑惑，“那張殘缺的地圖……”
“我知道。”阿方索教授打斷了他，“那張‘沉默診所’的地圖，是安東尼奧在五年前，從埃及的一處遺蹟裡發現的‘遺產’。他以為自己找到了通往世界真實的捷徑，卻不知道，那隻是深淵丟擲的一個誘餌。”
他走到大廳最裡麵的一麵牆壁前，那麵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覆蓋了整麵牆的、用某種特殊材質繪製的世界地圖。
地圖上，大部分割槽域都是空白的，隻有幾個零星的地點，被用紅色的墨水，標註出了名字和符號。
阿方索教授伸出手指，點在了地圖上一個位於南美洲的、標註著“沉默診所”字樣和眼睛符號的位置。
“安東尼奧用自己的生命，為我們點亮了這第一個座標。”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傷，“他留下的那張殘缺地圖，不僅是線索，更是一種‘憑證’。隻有帶著它，並且成功從那個副本裡活下來的人，纔有資格，繼續走完他冇有走完的路。”
賀安走上前，拿出那張從黑木盒裡得到的羊皮紙地圖。
他將其與牆上的巨大地圖進行比對。
羊皮紙的輪廓，與南美洲那塊區域，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如你所見，這幅拚圖，還差很多塊。”阿方索教授說，“而我們現在，隻知道下一塊拚圖的大概位置。”
他的手指，緩緩地，移動到了歐洲的中心，一個位於阿爾卑斯山脈深處、被標註為問號的區域。
“根據安東尼奧留下的另一份加密筆記，和我們這些年的研究。下一處‘遺產’的座標，隱藏在一座被廢棄了數百年的、名為‘聖·卡拉揚’的修道院裡。”
“但那座修道院，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認知副本’。它的主題是……‘背叛’與‘謊言’。”
“想要進入那裡，你需要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個足以欺騙那個副本‘規則’的身份。”
阿方索教授轉過身，看向賀安，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在你的揹包裡，我們找到了你需要的‘道具’。”
賀安的心猛地一跳。
揹包！
他留在旅舍儲物櫃裡的揹包，已經被他們拿到了！
“不必緊張。”阿方索教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烙印’很管用，我的手下冇有一個人能開啟它。我們隻是……借用了一下。”
他走到黑曜石平台前，平台上，不知何時，已經擺放好了賀安的那個旅行包。
阿方索教授從揹包的夾層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小巧的、鳶尾花形狀的銀鑰匙。
“每一個大型的、穩定的‘認知副本’，都會在現實世界中，留下一些與之對應的‘錨點’。它們可能是一件物品，一個傳說，甚至是一個名字。”
“而這把鑰匙，就是開啟你下一段‘扮演’的‘錨點’。”
他將那把鳶尾花鑰匙，輕輕地放在了黑曜石平台的中央。
“去吧，孩子。用你的手，觸碰它。”
“它會告訴你，你接下來，將要成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