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教授站在一旁,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照著黑曜石平台上那枚小小的、鳶尾花形狀的銀鑰匙。
“去吧,孩子。用你的手,觸碰它。”
“它會告訴你,你接下來,將要成為誰。”
賀安的目光,落在那把造型奇特的鑰匙上。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來自被遺忘時代的精緻遺物,散發著冰冷的、誘人墮落的微光。
他冇有猶豫。
他伸出手,指尖緩緩地,堅定地,觸碰到了那片冰冷的金屬。
轟——!
在觸碰的瞬間,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猛然坍縮成了一個點。
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時間。
隻有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資訊洪流,以那枚小小的銀鑰匙為媒介,蠻橫地、粗暴地,灌入了他的靈魂深處。
這一次,不再是屬於某個個體的、破碎的記憶片段。
而是一段長達數百年的、屬於一座修道院的、充滿了背叛、謊言、和無儘悔恨的……“曆史”。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那本黑色的《無名之書》,自動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璀璨的黑色光粒瘋狂湧動,凝聚成了一行全新的、帶著哥特式花邊的華麗文字。
【錨點已確認:聖·卡拉揚修道院的遺物。】
【新角色已解鎖,開始扮演。】
【角色:偽裝的告解神父】
隨著這行字的出現,賀安身上的現代便服,如同被火焰燒儘的灰燼,無聲地剝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厚重的、由粗糙黑麻布製成的修士長袍。長袍的邊緣已經磨損,帶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混合著黴味和冷香的氣味。一條由深色木珠串成的、沉甸甸的苦修士念珠,自動出現在他的脖頸上,冰冷的木珠貼著他的麵板,帶來一絲刺骨的寒意。
“所以……是告解神父……”
阿方索教授看著眼前這詭異而迅速的變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在一個充滿了謊言的副本裡,扮演一個聆聽謊言的角色……命運,真是一個惡劣的劇作家。”
他的話音未落,賀安的腦海中,那本《無名之書》上,關於新角色的扮演守則,開始一條一條地浮現。
【扮演角色:偽裝的告解神父】
【扮演守則:】
【一:你必須聆聽並“赦免”你所聽到的每一個罪行,無論它有多麼駭人聽聞。你的職責是見證,而不是審判。】
【二:你自己的罪——在那個雪夜,你冇有阻止兄弟邁克爾的“墮落”——是你永遠的秘密。絕不能向任何人提及或懺悔。】
【三:懺悔亭是你的聖所,也是你的囚籠。在晚禱的鐘聲敲響前,你不能以任何理由離開它超過十分鐘。】
【四:你無法拒絕任何一個前來尋求告解的靈魂,哪怕你知道,那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五:在聖·卡拉揚,真相是最惡毒的謊言,而謊言,往往最接近真實。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言語,包括你自己的。】
【六:給予告解者“希望”,是你的慈悲,也是你最鋒利的武器。】
【七:小心那個從不懺悔的修道院長。】
【八:你不是神父,你隻是一個竊取了神父身份的……罪人。永遠記住你的偽裝。】
【當前任務:等待第一個“迷途的羔羊”。】
賀安默默地消化著這些全新的、充滿了陷阱與矛盾的規則。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靈魂,都在被這個新的角色所同化。一種屬於“告解神父”的、混雜著悲憫與麻木的複雜情緒,開始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
“修道院的核心,是一場圍繞著‘聖子遺骸’的背叛。”
阿方索教授的聲音,將賀安從角色轉換的狀態中拉了回來。
“根據安東尼奧的筆記,那個副本的時間流是混亂的。它會不斷地,在‘背叛’發生前後的七天內,進行無休止的迴圈。”
“每一次迴圈,都會有一個修士,因為無法抵擋誘惑而墮落。而你的任務,就是在那無儘的謊言與背叛中,找到那件真正的‘聖子遺骸’,並將它帶出來。”
“小心那個修道院長,”阿方索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安東尼奧最後的、混亂的記錄裡,他反覆提到一個詞——‘無麵’。”
無麵!
賀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又是“無麵”!
這絕不是巧合!
然而,他還冇來得及細想,眼前的世界,便開始以一種無法抗拒的方式,分崩離析。
巨大的圓形書庫,黑曜石的平台,牆上那些詭異的地圖,以及阿方索教授那張佈滿了皺紋的臉……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水中的水墨畫,飛快地暈開,褪色,最終化作一片虛無的、旋轉的灰色迷霧。
古老的書卷氣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骨的、混合著潮濕石灰和腐爛木頭的寒氣。
不知過了多久,當賀安的意識再次凝聚時,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堅硬、冰冷的木凳上。
眼前,是一片狹小的、幾乎無法轉身的黑暗。
他正身處一個古老的、由黑橡木打造的懺悔亭裡。空氣中漂浮著細密的灰塵,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一把乾燥的沙土。
透過懺悔亭那小小的、佈滿了汙垢的金屬格柵,他能看到外麵。
那是一個巨大、空曠、籠罩在永恒黃昏中的哥特式教堂。高聳的穹頂隱冇在黑暗裡,看不真切。遠處,巨大的圓形玫瑰窗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隻有幾縷微弱的、病態的青灰色光芒,掙紮著透進來,將教堂內部照得如同一座巨大的、被遺忘的墳墓。
一排排的座椅上,空無一人。聖壇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布,像是蓋著一具等待下葬的屍體。
整個世界,死寂得聽不到一絲聲音,連風都冇有。
賀安低下頭,看到了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那雙屬於“告解神父”的、骨節分明的手。
這裡,就是聖·卡라揚修道院。
他的新“牢籠”。
賀安靜靜地坐著,冇有動。他像一塊融入了黑暗的石頭,耐心,且充滿了死氣。
他在等待。
等待那個任務提示中的、第一個“迷途的羔羊”。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一分鐘,還是一整個世紀。
“吱呀——”
一聲輕微的、木頭摩擦的聲響,突兀地在這死寂的教堂裡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賀安的目光,穿過格柵,望向了懺悔亭的另一側。
那裡,是專為告解者準備的小隔間。
隔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同樣黑色修士長袍的、看不清麵容的瘦高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然後,緩緩地,在賀安對麵的隔板前,跪了下來。
賀安的心跳,冇有絲毫改變。
他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正穿透那層隔板,落在他身上。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一個嘶啞的、像是砂紙摩擦著枯骨的、幾乎不似人類的男性聲音,從隔板的另一側,幽幽地響了起來。
“神父。”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品味著這個詞的含義。
“我來……告解。”
“但是,我冇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