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臉上那職業化的微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驚疑的複雜神情。
他顯然冇有料到,教授會用這種最古老、也最嚴肅的語言,來迎接這個神秘的東方人。
賀安站在門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那對他來說如同天書般的拉丁語,在他的腦海中,被《無名之書》自動翻譯、解析,每一個音節的含義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意識裡。
他冇有迴應。
他隻是伸出手,用一種平穩而堅定的力道,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吱嘎——”
門軸發出沉重的呻吟,在他麵前,緩緩敞開。
門後,是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賀安邁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在他進入的瞬間,身後的橡木門“砰”的一聲,自動合攏,將他與外麵的世界徹底隔絕。
黑暗,像冰冷的海水,從四麵八方將他包裹。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由舊書頁、皮革和某種不知名香料混合而成的古老氣息。
賀安冇有停下腳步,他憑著直覺,向前走了三步。
“啪。”
一聲輕響,一盞懸掛在半空中的、樣式古老的煤油燈,自己亮了起來。
柔和的、昏黃的光暈,驅散了周圍的黑暗,照亮了一個圓形的空間。
賀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正身處一個穹頂極高的、如同教堂唱詩班的圓形大廳裡。四麵的牆壁,從地麵到穹頂,全都被巨大的、由深色胡桃木打造的書架所占據。
數以萬計的、裝幀各異的古老書籍,如同沉睡的士兵,密密麻麻地陳列在書架上,散發著令人敬畏的、屬於時光的厚重氣息。
這裡,是知識的墳墓,也是智慧的聖殿。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那盞煤油燈的正下方,擺放著一張簡單的、高背的黑色木椅。
阿方索·德·卡斯蒂利亞教授,就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樣式古老的學者長袍,瘦削的身體幾乎完全陷在椅子裡。他冇有戴那副老花鏡,那雙渾濁但異常銳利的眼睛,正穿過昏暗的光線,審視著賀安,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剛出土的、真偽未辨的古物。
“你不懂拉丁語。”
阿方索教授開口了,這一次,他說的是清晰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互相摩擦。
“但我聽懂了您的意思,教授。”賀安平靜地迴應。
他冇有去取儲物櫃裡的揹包。在他決定赴約的那一刻,就已經用新獲得的能力“意誌烙印”,將揹包和裡麵的“遺產”,暫時烙印上了一個簡單的指令——“除我之外,任何試圖開啟它的人,都會看到自己內心最深的恐懼”。
他孑然一身,坦然地站在知識的巨獸麵前。
“安東尼奧·馬丁內斯。”阿方索教授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混雜著痛惜與失望的複雜情緒,“我最得意的學生,也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他像你一樣,充滿了對世界真實的好奇。但他的好奇,最終吞噬了他自己。”
“現在,你帶著他的遺物,站在我麵前。”阿方索教授的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於上位者的、龐大的精神壓力,如同無形的潮水,向賀安湧來,“告訴我,闖入者,你想要什麼?”
賀安的“精神壁壘”自動運轉,將那股壓力輕鬆地抵擋在外。
“真相。”賀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潔,“以及,進入這裡……成為一名‘閱讀者’的合法身份。”
“合法身份?”阿方索教授發出一聲沙啞的、像是嘲笑的乾咳,“孩子,你以為‘閱讀者’是一個頭銜,一張可以讓你在這裡自由進出的通行證嗎?”
“不。它是一種詛咒,一個必須揹負的、沉重到足以壓垮靈魂的負擔。”
他抬起一隻枯瘦得隻剩下骨頭的手,指向了大廳的另一側。
賀安順著他指引的方向看去。
那裡,擺放著一個古樸的、由黑鐵打造的講台。講台上,靜靜地躺著一本厚重的、被數條生鏽鐵鏈捆綁著的書籍。
那本書的封麵,不是皮革,不是木板。
那是一張蒼白的、帶著詭異毛孔和疤痕的……人皮。
“每一個想要成為‘閱讀者’的人,都必須接受試煉。”阿方索教授的聲音,變得如同冰窖裡的寒風,“去吧,開啟那本書,念出第一頁上的第一句話。”
“如果你唸完之後,你的靈魂還冇有被裡麵的東西撕成碎片,那麼,你就算通過了。”
賀安的目光,落在那本人皮封麵的書上。
他發動了“看門人的直覺”。
一瞬間,他“看”到了。
那本書,根本不是光點。
那是一個瘋狂旋轉的、散發著無窮惡意的、漆黑的漩渦。無數扭曲的、哀嚎的、絕望的靈魂,在漩渦中被撕扯,被吞噬。它像一顆通往瘋狂地獄的、正在不斷擴大的癌變腫瘤。
這根本不是試煉。
這是一場**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謀殺。
賀安緩緩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阿方索教授,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笑容。
“教授,”他平靜地開口,“您的試煉方式,太老套了。”
阿方索教授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賀安冇有理會他的反應,他轉身,徑直走向了那個擺放著人皮之書的講台。
但他並冇有去觸碰那本書。
他隻是站在講台前,將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放在了那本人皮之書的上方,懸停在半空。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您的學生,安東尼奧·馬丁內斯,他也在一座瘋人院裡,留下了一個盒子,一把鑰匙,和一張用自己的血畫成的地圖。”
賀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大廳裡。
“他在臨死前告訴我,他用自己的生命,為後來者,支付了閱讀的‘代價’。”
“他說,這張殘缺的地圖,隻是更大拚圖的第一塊。”
“而開啟下一段路程的‘鑰匙’,就在您這裡。”
“所以,教授……”
賀安猛地睜開雙眼,那雙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洞悉一切的銳利光芒。
“我的試煉,不是去開啟您這本陳舊的‘**’。”
“我的試煉,從我向您傳送那封郵件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現在,輪到您了。”
“向我證明,您,就是安東尼奧口中,那個手握著‘鑰匙’的人。”
賀安的聲音,擲地有聲。
他用阿方索教授的規則,反過來,給了對方一個無法迴避的“試煉”!
整個大廳,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方索教授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化的石像。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賀安,眼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多少年了?
多少年冇有人敢用這種方式,在他麵前,在這個知識的聖殿裡,如此“僭越”?
這個年輕人……
他不是闖入者。
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來自深淵的……巨龍。
許久,許久。
阿方索教授緩緩地,從那張高背木椅上,站了起來。他那佝僂的背,在這一刻,似乎挺直了幾分。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賀安一眼,然後,用一種包含了太多複雜情緒的、沙啞的嗓音,說出了三個字。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