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的聲音,不再是從牆壁上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喇叭裡傳出來的。
它貼著賀安的耳廓,像一個看不見的嘴巴,正對著他的鼓膜呼氣。
那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女聲,就懸浮在他的右耳旁邊,距離近得令人髮指。
“'治療',將在一小時後開始。“
“請各位'病患',保持安靜。“
賀安站在後巷裡,一動不動。
他冇有轉頭去看右邊,因為他知道,那裡什麼都冇有。
這是規則在提醒他。
或者說,在警告他。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被困在迴圈裡、隻能被動接受任務的“新人看門人“了。他拿到了羊皮紙,觸發了迴圈的真相,甚至保留了跨越重置的記憶和道具。
規則,注意到了他。
賀安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攥著的黑色木盒和那張粗糙的羊皮紙。
羊皮紙上用暗紅色墨水繪製的診所平麵圖,在新迴圈的光線下,依然清晰。
太平間,隱藏的房間,眼睛的符號。
【謊言,會被看見。】
賀安將羊皮紙重新摺好,連同木盒一起,塞進了製服內兜最深處。
他轉身,推開後門,重新走進了診所。
走廊裡的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樣。煤氣燈搖曳著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遠處的牆壁上,那台古老的落地鐘,分針正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動。
一小時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賀安的腳步冇有停頓,他徑直穿過主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緊挨著太平間。
這是一個他之前從未在意過的細節。
但現在,這個細節變得無比重要。
他推開那扇刷著“W“字母的低矮木門,閃身進入,反手上鎖。
房間裡,一切如舊。搖搖欲墜的鐵架床,傷痕累累的木桌,那本前任看門人的日記還攤開在桌上。
賀安冇有去看日記,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房間右側那麵與太平間相鄰的牆壁上。
他發動了“看門人的直覺“。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再次發生了變化,空氣裡的雜音被過濾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散發著不同亮度光芒的“光點“。
他內兜裡的鳶尾花鑰匙和十字架,發出溫和的銀色微光。
而那麵牆壁的後方,一個暗紅色的光點,正在緩慢地、有規律地閃爍著。
像心跳。
隱藏的房間,就在那麵牆後麵。
賀安走到牆前,伸出手,指尖貼上冰冷粗糙的磚麵,開始一寸一寸地摸索。
屬於“看門人“的記憶,在這裡出現了空白。
前任看門人從未進入過這個房間,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賀安有羊皮紙上的地圖。
地圖上標註的入口位置,在牆壁偏下方的角落,靠近地麵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摸到了一塊略微凸出的磚塊。
和牆麵上其他磚塊不同,這一塊的溫度明顯偏低,而且表麵異常光滑,像是被什麼人反覆觸碰過。
賀安用力按了下去。
冇有反應。
他換了個方向,向左推。
“咯吱。“
磚塊向內滑動了一寸。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石頭摩擦石頭的悶響,從牆壁內部傳了出來。
賀安退後兩步。
那麵看似堅實的磚牆,從底部開始,緩緩向內凹陷,最終形成了一個僅能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狹小的洞口。
洞口後麵,是一片濃稠得幾乎可以觸控到的黑暗。
從黑暗深處,飄出了一股與這座診所截然不同的氣味。
不是福爾馬林,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的惡臭。
是蠟燭油脂燃燒後的、甜膩而溫暖的香氣。
還混合著一種非常古老的、來自舊書頁的乾燥黴味。
這兩種味道,讓賀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種氣味了。
這是他工作室裡的味道。修複古籍時,燭光下,那些來自中世紀的羊皮卷和莎草紙散發出的獨特氣息。
巧合?
還是,針對他個人設計的陷阱?
賀安冇有猶豫太久。
他彎下腰,鑽進了那個黑暗的洞口。
通道很短,不到兩米。
當他直起身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停滯了整整三秒。
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四麵牆壁全部被暗紅色的絲絨布覆蓋,將外界的一切聲音和光線都徹底隔絕。
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精緻的、由黑色橡木製成的書桌。桌麵上,一根白色的蠟燭正在安靜地燃燒,跳動的燭光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光源。
燭光映照下,書桌上攤開著一本巨大的、裝幀華麗的書冊。
而書桌的後方,嵌入牆壁之中的,是一麵碩大的、橢圓形的銅鏡。
鏡麵冇有倒映出賀安的身影。
鏡麵上,是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的、占據了整麵鏡子的、冇有眼瞼的眼睛。
瞳孔是深不見底的漆黑,虹膜是一圈暗金色的、不斷旋轉的複雜紋路。
它冇有聚焦在賀安身上。
它在看著桌上那本書。
賀安感覺自己的頭皮在一瞬間炸開了。
“精神壁壘“全力運轉,將那股從眼睛深處湧來的、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強行抵擋在了意識的邊緣。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發軟,後背的汗水正大片大片地滲出。
那隻眼睛,不是怪物。
不是NPC。
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存在。
是規則本身的“觀察者“。
賀安站在原地,強迫自己移開了對銅鏡的注視,將目光轉向了書桌上那本攤開的大書。
燭光照亮了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走上前,低頭看去。
那上麵記錄的,是這座診所裡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每一個迴圈,每一個看門人的行為,每一句對話,都被一字不差地記錄在上麵。
文字是活的。
它們在紙頁上緩慢地流動、生長,如同一條條黑色的蚯蚓,不斷地蔓延向空白的區域,書寫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賀安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快速翻到了最新的一頁。
上麵寫著:
【第N次迴圈。新看門人,編號7,賀安。】
【事件記錄:4號病患失控。看門人以人體模型替換4號病患,通過醫生巡房。】
【事件記錄:投票環節,4號病患被認定為感染者。看門人奉命護送,4號病患自行墜亡。】
【事件記錄:看門人進入院長辦公室。院長詢問感染者下落。】
賀安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下一行字上。
【看門人回答:“4號感染者的汙染程度遠超預期,身體發生劇烈異變,變成一灘黑色液體,滲入地底消失。“】
這行字的旁邊,用一種完全不同的、猩紅色的墨水,標註了一個簡短的批註。
【虛假。】
再往下一行。
【看門人回答:“這是'噩兆'汙染到極致後,自我湮滅的正常現象。“】
【虛假。】
兩個血紅的“虛假“,像是兩把懸在頭頂的刀。
銅鏡裡那隻巨大的眼睛,依舊冇有看向賀安。
但他能感覺到,那暗金色虹膜旋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
賀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明白了。
這個房間,就是“謊言被看見“的地方。
每一個看門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會被這隻“眼睛“記錄、審視、判定。
他對院長撒的那個謊,已經被標記為“虛假“。
後果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謊言不會就這麼被遺忘。它會在某個時刻,以某種方式,反噬回來。
賀安的目光,繼續向下掃去。
在他的記錄之前,還有大量屬於前任看門人的記錄。
他快速地翻閱著,海量的資訊湧入腦海。
大部分都是重複的迴圈日誌,千篇一律的巡房,千篇一律的4號失控。
但在某一頁,他看到了一段與眾不同的記錄。
【第XX次迴圈。看門人發現隱藏房間。】
【看門人在鏡前停留超過十分鐘,出現嚴重精神失常症狀。】
【看門人試圖觸碰銅鏡。】
【記錄中斷。】
前任看門人,也曾找到過這個房間。
但他在銅鏡前待得太久,最終精神崩潰了。
賀安立刻收回了對銅鏡的注意力,他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壁壘“正在持續消耗,那隻眼睛雖然冇有主動攻擊他,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精神壓力。
他不能在這裡待太久。
但他需要更多資訊。
賀安飛速翻動書頁,尋找著關於“院長“和這個副本的更核心的秘密。
終於,在書冊最前麵的幾頁,他找到了一段用與正文完全不同的、金色墨水書寫的文字。
像是一條寫在創世之初的、不可更改的底層規則。
【診所的秩序,建立在三根支柱之上。】
【第一支柱:醫生的巡視。它是恐懼的化身,是驅使病患服從的鞭子。】
【第二支柱:護士的治療。它是秩序的執行者,將所有異端歸於沉寂。】
【第三支柱:院長的審判。它是規則的終點,是一切謊言與罪行的最終裁決者。】
【當三根支柱皆被動搖,診所的大門,將會開啟。】
賀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通關條件。
動搖三根支柱,就能離開這個副本。
他將這段文字牢牢地刻在了腦海裡,然後合上了書冊。
他必須離開了。
賀安轉身,彎腰鑽回了那個狹小的通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他離開的瞬間,身後傳來了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
是銅鏡裡那隻眼睛發出的。
不是低語,不是警告。
是一聲很輕的、幾不可聞的……歎息。
賀安冇有回頭。
他回到房間,按下磚塊,牆壁重新合攏,嚴絲合縫。
他站在那扇恢複原樣的牆壁前,閉上眼睛,快速整理著剛剛獲得的所有資訊。
三根支柱。
醫生,護士,院長。
他已經用人體模型糊弄過了“醫生“的巡視。
他已經用反向選擇,看穿了“護士“的藥物真相。
但這些,都隻是在規則的框架內周旋,遠遠稱不上“動搖“。
他需要找到徹底瓦解它們的方法。
而他對院長撒的那個被標記為“虛假“的謊言,則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劍。
在下一次麵對院長時,這把劍,隨時可能落下。
“當——!“
牆上的落地鐘,發出了一聲悠長的鐘鳴。
賀安睜開眼。
一小時的倒計時,結束了。
新迴圈的第一個事件,即將開始。
走廊的儘頭,那陣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鋸拖地聲,再次響了起來。
“哢……嚓……哢……嚓……“
“醫生“,又來了。
但這一次,賀安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他有鑰匙,有地圖,有通關條件。
第一根支柱,從“醫生“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