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就是一個完整的迴圈。
前任看門人臨死前吐露的真相,像一把重錘,徹底砸碎了賀安之前對這個副本時間流速的認知。
這意味著,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不知道這個迴圈已經進行了多久,也不知道距離下一次“重置”還有幾分鐘。
他必須在那之前,拿到4號玩家屍體上的“盒子”。
“看門人的直覺”在他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幅無形的地圖。那個強烈的金色光點,就在診所後方的位置,穩定而清晰,如同黑暗中的燈塔。
賀安冇有走正門。
他穿過幾條熟悉的、隻有工作人員纔會行走的內部通道,很快就來到了一扇不起眼的後門前。
這扇門通往診所的後巷,平時用來傾倒垃圾和運送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門冇有鎖。
賀安拉開門,一股混合著垃圾酸腐氣味和雨後泥土腥氣的冷風,灌了進來。
他閃身而出,進入了一條狹窄、潮濕的小巷。
巷子兩邊是診所高聳的、佈滿青苔的磚牆,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看不到星月的黑帶。地麵上滿是泥濘和積水,牆角堆放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金色光點,就在不遠處那個最大的垃圾堆上。
賀安踩著泥水,快步走了過去。
他看到了4號玩家的屍體。
那個瘋癲的男人,正如他記憶中最後見到的那樣,臉朝下趴在垃圾堆裡,四肢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後腦勺的位置有一個凹陷下去的、深色的血洞。
從高處墜落,他當場就死了。
賀安的眼神冇有絲毫波動。
他隻是一個看門人,在執行自己的工作。
他戴上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橡膠手套,蹲下身,抓住屍體的一隻腳,用力將他從垃圾堆裡拖了出來,翻了個身。
屍體早已僵硬,臉上還凝固著死前那混雜著瘋狂與解脫的古怪表情。
“看門人的直覺”告訴他,那個金色的光點,就在屍體的胸膛位置。
賀安伸手,在屍體那件破爛的病號服上一陣摸索。
冇有口袋,也冇有任何夾層。
賀安皺了皺眉,他用力撕開了屍體胸前的衣服。
“刺啦——”
衣服被扯開,露出了底下蒼白而冰冷的麵板。
在屍體胸膛的正中央,有一道非常粗糙的、像是用麻繩縫合起來的醜陋疤痕。疤痕很新,邊緣的皮肉還微微外翻,顯然是剛剛被縫上不久。
盒子,就在裡麵。
賀安冇有猶豫,從自己製服的內襯裡,抽出了一把小巧但異常鋒利的手術刀。
這是他清理手術室時,順手“回收”的戰利品。一個合格的看門人,需要一些工具來處理“垃圾”。
他用手術刀的尖端,小心地挑開了那粗糙的縫合線。
隨著線頭被一根根割斷,屍體胸口的麵板向兩側裂開。
冇有血液流出。
在麵板之下,肋骨之間,一個被硬生生塞進去的、小巧的黑色木盒,正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微弱的金色光芒。
賀安伸出兩根手指,探入那冰冷的胸腔,將木盒夾了出來。
木盒入手冰涼,非金非木,質地堅硬,表麵雕刻著繁複而詭異的花紋。盒子的正上方,有一個小巧的、鳶尾花形狀的鎖孔。
賀安拿出那把從手術檯下找到的銀鑰匙,對準鎖孔,插了進去。
完美契合。
他輕輕一扭。
“哢噠。”
木盒應聲而開。
盒子裡麵,冇有金銀珠寶,也冇有什麼強大的遺物。
隻有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粗糙的羊皮紙。
賀安將羊皮紙取了出來。
在他手指觸碰到羊皮紙的瞬間,一股不屬於他的、破碎的記憶,如同電流般,瞬間湧入了他的腦海。
【角色:引路人(殘缺)】
【你的使命,是在每一個迴圈的開端,將“遺產”帶入副本。】
【你的瘋狂,是最好的偽裝。你的死亡,是交接的儀式。】
【為下一個‘閱讀者’,照亮前路。】
是4號玩家的記憶。
或者說,是“引路人”這個角色的記憶。
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玩家,他是一個功能性的NPC,一個被規則選中的、用來傳遞關鍵道具的信使。
他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死亡,都是被設計好的程式。
賀安緩緩展開了手中的羊皮紙。
上麵冇有文字,隻用暗紅色的墨水,畫著一幅潦草的、殘缺的地圖。
是診所的部分平麵圖。
地圖上,清晰地標註出了賀安所在的“看門人”房間,以及旁邊的太平間。
而在太平間的那麵牆壁之後,還用虛線,畫出了一個不存在的、隱藏的房間。
房間的中央,畫著一個眼睛的符號。
眼睛符號的旁邊,寫著一行扭曲的小字。
【謊言,會被看見。】
這和前任看門人日記裡的警告,一模一樣。
賀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謊言,會被那個隱藏房間裡的“眼睛”看見!
他之前對院長撒的那個關於4號玩家如何死亡的謊言……
一個致命的疏忽!
幾乎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
“當——!”
一聲悠長、沉悶的鐘鳴,從診所大廳的方向遙遙傳來。
這鐘聲,賀安無比熟悉。
這是每一夜開始時,宣告“醫生”即將巡房的鐘聲。
迴圈,結束了。
新的迴圈,開始了。
賀安猛地抬起頭。
眼前的世界,開始以一種令人眩暈的方式,飛速扭曲,重置。
腳下泥濘的巷子,牆角腐爛的垃圾堆,那具躺在地上的、胸膛大開的屍體……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投入水中的顏料,開始飛快地溶解,褪色,變得模糊。
緊接著,牆角那台古老的落地鐘瘋狂倒轉時發出的“哢哢”聲,尖銳地刺入他的耳膜。
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時間的河流,正在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被強行逆轉,沖刷著這個小小的世界。
賀安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要被這股洪流撕碎。
但《無名之書》散發出的光芒,和“精神壁壘”的力量,像一個堅固的錨,將他的意識和存在,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他成了一個旁觀者。
他親眼看著這個世界,在他的麵前,完成了一次重置。
巷子恢複了原樣,屍體消失了,垃圾堆也恢複了最初的形態。
黎明的光,刺破黑暗,慘白地照了進來。白班的死寂,取代了夜晚的陰冷。
然後,又是黃昏的降臨,黑夜再次籠罩。
一切,都隻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完成。
當世界最終穩定下來時,賀安發現,自己依然站在後巷裡。
而他的手中,還緊緊地攥著那個黑色的木盒,和那張畫著秘密地圖的羊皮紙。
他的進度,被保留了下來。
他,已經脫離了那個被動的迴圈。
也就在這時,“滋啦”一聲,一個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女性聲音,如同鬼魅般,直接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
不再是通過牆上的鐵皮喇叭。
“‘治療’,將在一小時後開始。”
“請各位‘病患’,保持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