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
賀安在腦海中咀嚼著這個詞,古井無波的眼神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伸手,握住自己房間那扇傷痕累累的木門把手。那股曾經盤踞在門外的、冰冷而充滿惡意的氣息,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晝的造物,無法在黑夜中存在。
這是規則。
“哢噠。”
黑色的鐵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門鎖應聲而開。
賀安拉開門,門外依舊是那條昏暗、壓抑的走廊。慘白、冰冷的日光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牆壁上那些煤氣燈投下的、熟悉的昏黃色光暈。
黑夜,重新接管了這座診所。
賀安冇有立刻前往手術室,而是先走到了主病房的門口。
他將眼睛湊到觀察窗上,向內望去。
病房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病人”,包括那個倖存下來的13號玩家,都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地躺在自己的病床上。他們的胸膛以一種極其微弱、但富有規律的頻率起伏著。
那不是熟睡的安詳,而是一種被藥物強行壓製下去的、生命力被抽空的“鎮靜”。
賀安的目光,在那個13號玩家身上停留了兩秒。
那個年輕人還睜著眼睛,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對門外的窺探毫無反應。他已經不再是他自己了,他變成了這個瘋人院裡,一件合格的展品。
這就是“白班護士”的工作成果。
賀安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他轉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那個區域他從未涉足過。
屬於“看門人”的記憶如同精準的地圖,在他腦海中自動展開,指引著方向。
越往裡走,空氣就越是陰冷。這裡的煤氣燈似乎更加昏暗,光線被厚重的黑暗擠壓,隻能照亮腳下很小的一片範圍。
終於,他在一條走廊的儘頭,看到了一扇與其他木門截然不同的、由厚重鋼板製成的對開門。
門上,掛著一塊冰冷的金屬銘牌,上麵用猩紅色的油漆,潦草地寫著三個字:手術室。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濃鬱的、甜膩的血腥味,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金屬被灼燒後的焦糊氣味。
門冇有鎖,隻是虛掩著。
賀安伸出手,冇有絲毫猶豫,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吱嘎——”
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門後的景象,讓早已習慣了各種詭異場麵的賀安,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這根本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手術室,這裡更像一箇中世紀的屠宰場,或者某個變態殺人狂的工坊。
房間的正中央,並排擺放著三張閃著冰冷光澤的不鏽鋼手術檯。台上,佈滿了各種用途不明的、剛剛使用過的手術器械——骨鋸,開顱鑽,還有一些像是巨大彎鉤和鐵鉗的東西,上麵都沾染著尚未凝固的、粘稠的深色血液。
每一張手術檯上,都殘留著大片已經開始發黑的血泊,地板上更是狼藉一片。無數小巧、秀氣的腳印,踩在血汙之上,交錯縱橫,像是進行了一場優雅而殘忍的舞蹈。
是那些無麵護士留下的。
賀安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最終,定格在了牆角。
那裡,堆放著一堆小山似的“垃圾”。
最上麵,是十幾件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浸透了血液的灰白色病號服。
而病號服的下麵,纔是真正令人作嘔的東西。
那是一堆無法用語言具體形容的、混雜在一起的……殘骸。
有被鋸斷的、還連著些許皮肉的骨骼碎片;有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屬於誰的頭髮和組織;還有一些已經失去水分、變得乾癟的內臟團塊。
這就是今天“治療”後產生的“廢棄物”。
那些護士,把“病人”們……拆解了。
賀安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不適感,他知道,現在不是噁心的時候。
\\\\-他的職責,是清理掉它們。
他走到手術室旁邊一間半開著門的小屋,那是工具間。裡麵整齊地擺放著水桶、拖把、強效清潔劑,以及一個巨大的、用來裝載廢棄物的黑色帆布袋。
賀安戴上一雙厚重的橡膠手套,拎著帆布袋,重新回到了那堆殘骸前。
他麵無表情,彎下腰,開始將那些令人SAN值狂掉的“垃圾”,一件一件地撿進袋子裡。
他的動作機械、麻木,彷彿他不是在處理人的遺骸,而是在清理一堆普通的廚房垃圾。
就在他撿起一塊破碎的、沾滿了血汙的病號服時,一個閃著微光的小東西,從衣服的破洞裡滑了出來,“叮”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賀安的動作一頓。
他蹲下身,將那個東西撿了起來。
那是一個小巧的、銀質的十字架項鍊,鏈子已經斷了,吊墜上還沾著一絲血跡。做工很精緻,顯然不是這個診所裡的東西。
是某個玩家的遺物。
賀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冇有將這個東西扔進垃圾袋,而是不動聲色地,將它揣進了自己製服的內兜。
他繼續清理。
很快,所有的殘骸都被他裝進了那個巨大的帆布袋裡。他將沉重的袋子拖到牆角的焚化爐投料口,用力將它推了進去。
“呼——”
一股熱浪從漆黑的管道深處湧了上來,袋子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接下來,是清理地麵和手術檯上的血汙。
賀安提著水桶,拿起拖把,開始一遍又一遍地擦洗。
刺鼻的清潔劑氣味,漸漸壓過了濃重的血腥味。
就在他拖到第二張手術檯下麵時,拖把的布條,似乎被什麼東西勾住了。
賀安用力拽了一下,冇拽動。
他皺了皺眉,彎下腰,伸手向台子底下摸去。
他的指尖,觸碰到的不是預想中的鐵鉤或者螺絲,而是一個小小的、冰冷的、截然不同的物體。
那是一把鑰匙。
一把很小的、通體由暗淡的銀質打造而成的鑰匙。鑰匙的頭部,是一個小巧的、鳶尾花的形狀。它的風格,與這個診所裡所有粗獷的黃銅鑰匙、鐵鑰匙都截然不同。
它看起來,更像是一把用來開啟某個精緻首飾盒的鑰匙。
賀安將鑰匙放在掌心,仔細端詳。
腦海中的《無名之書》,冇有任何反應。
這不是副本給出的“獎勵”。
這是某個“人”,在被拖上這張手術檯之前,用儘最後的力氣,藏在這裡的……線索。
會是誰?
一個玩家?還是……另一個“看門人”?
賀安的心中閃過無數念頭,他將這把神秘的銀鑰匙,和那個十字架項鍊一起,放進了內兜。
他站起身,繼續清理。
當整個手術室被他清理得一乾二淨,再也看不到一絲血跡時,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工作,完成了。
他脫掉手套,將所有工具放回原處,準備離開這個令人壓抑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轉身,手即將碰到鐵門的時候。
“叩……叩……叩……”
一個極其微弱、卻極有節奏的敲擊聲,突兀地從房間的某個角落響了起來。
賀安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掃向聲音的來源。
那聲音,不是來自門外,也不是來自天花板。
它來自……手術室最深處,那麵牆壁上。
那裡,嵌入了一排共計十個、用來存放屍體的、冰冷的 morgue(太平間)金屬冷凍櫃。
聲音,就是從其中一個緊閉的櫃子裡傳出來的。
“叩……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