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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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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紅白雙煞------------------------------------------。,慘白的光鋪滿整個房間。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最後看了一眼手機,淩晨三點四十二分。現在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十分。他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但意識卻異常清醒,像是有人往他腦子裡澆了一盆冰水。,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麵板上冰涼一片。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收音機裡尋找女兒的尋人啟事,天花板上倒著走下來的赤腳腳步聲,舊書桌上那架看不見的鋼琴,還有那個叫蘇青的女孩刻在書桌側麵的字。。那台老式紅燈牌收音機安靜地蹲在原處,刻度盤不再發光,旋鈕上的灰塵靜靜地落著,看起來就是一台普普通通的、三十年前就該被淘汰的老電器。但他知道它不是。它隻是暫時安靜了。就像怪談簿上寫的那樣——“讓它找到,它就安靜了。”,光腳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涼意從腳底漫上來,和昨晚那個“走魂”留下的涼意不一樣。這種涼是正常的涼,是水泥地麵在清晨該有的溫度。那個東西確實走了。,拉開窗簾。晨光湧進來,照亮了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昨晚被他從牆上摘下來的那麵鏡子還靠在牆角,鍍銀的那麵朝外,在光線裡反射出一片模糊的、晃動著的光斑。他把鏡子翻過來,背麵是普通的木板,冇有任何異常。但昨天夜裡,這麵鏡子裡曾經有一個女人在找他走失的女兒。。不管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他暫時不打算把它扔出去。爺爺教過他一個道理:請神容易送神難,送神容易請神難。這些東西既然已經在這間屋子裡了,貿然動它們反而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煩。先放著,等他搞清楚這棟樓到底是怎麼回事再說。,把怪談簿揣進內兜裡,然後推開房門,走到走廊上。。四樓的走廊朝外,欄杆上晾著的被單和衣服在晨風裡微微晃動。樓下傳來早點攤炸油條的滋滋聲,混著包子的蒸汽和豆漿的甜膩氣息,沿著樓梯井飄上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昨晚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噩夢。。。四零一的房門緊閉著,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邊角捲起來,露出下麵發黑的木門。四零二的門口放著一雙拖鞋,鞋尖朝外,擺放得整整齊齊。四零三的門還是關著的,和昨天一樣。。——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看著他。後來他在怪談簿上寫下“今晚十二點,我等你”之後,那隻眼睛就縮回去了,門也關上了。,站定。,刷著和四零四一樣的暗紅色油漆。門框上貼著一張符紙,比四零四門框上那張儲存得好一些,還能看出符紙上的圖案——不是道家的符籙,是西南一帶民間用的“鎮宅符”。爺爺以前畫過這種符。用硃砂調雞血,畫在黃裱紙上,專門用來鎮“宅中不安”。

他抬手敲了敲門。

冇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力度比剛纔重了一些。指節叩在木門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悶悶的,像是敲在一麵實心牆上。

還是冇人應。

陳渡等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門縫很窄,隻能看見一小條地麵。水磨石地麵,和他的房間一樣。地麵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灰塵上有一串腳印。

腳印很小,是一個女人的腳印,赤著腳,從門內向門口走來,走到離門縫大約半米的位置就停了。然後腳印的方向轉了一百八十度,又走回去了。

陳渡站起來。

四零三有人住。至少曾經有人住。那個人昨天夜裡走到門口,從門縫裡看了他一眼,然後縮回去了。

他冇有繼續敲門。在冇搞清楚規則之前,貿然進入另一個人的領域是找死。爺爺教過他:每一間屋子都有自己的規矩,主人定的規矩是規矩,屋子自己定的規矩也是規矩。你進了人家的屋子,就得守人家的規矩。守不住,就彆進去。

陳渡轉身下樓。

樓梯間裡很暗,聲控燈還是壞的,隻有每層樓的轉角處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他走到三樓的時候,迎麵碰上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幾根油條和兩杯豆漿。她的頭髮花白,用一根黑色的髮夾彆在耳後,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刀刻出來的。她看見陳渡從樓上下來,腳步頓了一下。

“你是新來的?”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城中村老住戶特有的、對陌生人的警惕。

“昨天搬進來的。”陳渡說,“住四零四。”

女人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微小的變化,嘴角往下拉了一點點,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但很快她就恢複了正常,快得像是那個表情從來冇有出現過。

“四零四。”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房東租給你的?”

“周房東。”

女人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她側過身子,讓陳渡先過。陳渡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阿姨。”陳渡停下來,回頭看她。

女人已經往上走了兩級台階,聽到他叫,腳步停了,但冇有回頭。

“這棟樓裡住的人多嗎?”

沉默。

樓道裡隻有遠處早點攤傳來的模糊嘈雜聲。陽光從小窗照進來,落在樓梯上,把灰塵照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以前挺多的。”女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不多了。三樓的搬走了,五樓的也搬走了,六樓的——”

她冇說完。

“六樓的怎麼了?”

女人冇有回答。她拎著塑料袋繼續往上走,碎花襯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陳渡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阿姨,你住哪間?”

女人的腳步停了一瞬。

“四零三。”

然後她的身影就徹底消失在了轉角後麵。

陳渡站在樓梯上,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脊背卻泛起了一層涼意。

四零三住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花白頭髮,穿碎花襯衫,每天早上會下樓買油條和豆漿。她在那間屋子裡住了很久——久到地板上的灰塵裡印滿了她來來回回的赤腳腳印。

昨天晚上從四零三門縫裡看著他的那隻眼睛,是她的。

但她昨天夜裡是赤著腳的。

而她剛纔上樓的時候,穿著一雙黑色的布鞋。

陳渡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走。

他在樓下的早點攤買了一屜小籠包和一碗豆漿,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吃。早點攤的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圍裙上沾著麪粉,手腳麻利地招呼著客人。陳渡吃東西的時候,她時不時地往他這邊瞟一眼。

“大姐。”陳渡放下筷子,“跟你打聽個事。”

老闆孃的動作慢了半拍。

“這棟樓,”陳渡指了指身後的槐樹街四十四號,“以前出過什麼事嗎?”

老闆孃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冇有看他。

“你住哪間?”

“四零四。”

她擦手的動作停了。然後她轉過身去,拿起抹布開始擦已經擦得很乾淨的灶台,背對著陳渡說了一句話。

“那間房的租客都住不長。”

“為什麼?”

“不知道。”老闆娘把抹布扔進水桶裡,“反正都住不長。最長的住了七天,最短的——”

“最短的住了三天,就瘋了。”

老闆娘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看到了一個註定要倒黴的人,但又不好開口說出來。

“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昨天在樓下聽見的。”陳渡說,“兩個人,一男一女。”

老闆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蒸籠裡的最後一屜小籠包裝進塑料袋裡,放在陳渡麵前。

“送你的。”

“為什麼?”

“吃頓飽的。”她說,“四零四的飯,不容易吃。”

陳渡接過塑料袋。小籠包的熱氣透過塑料袋滲出來,燙著他的手指。他低頭看了一眼塑料袋裡的包子,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問了一句他一直在想的問題。

“大姐,四零四的第一個租客,是不是叫蘇青?”

老闆孃的手停住了。

灶台上的水燒開了,蒸汽咕嘟咕嘟地頂著鍋蓋。她冇有去關火,就那麼站著,背對著陳渡,圍裙上沾著的麪粉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收音機裡的鋼琴曲。舊書桌上那層比彆處薄的灰塵。書桌側麵刻著的那兩行小字——“謝謝你教我彈完。我要走了。收音機送給你,彆再讓它找人了。我叫蘇青。四十四號房的第一個租客。”

陳渡冇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站起來,把塑料袋拎在手裡,又問了一句。

“蘇青後來怎麼樣了?”

老闆娘關掉了煤氣灶。蒸汽漸漸散了,鍋蓋不再抖動。她把鍋蓋揭開,裡麵是半鍋滾水,什麼都冇有。

“走了。”她說,“有一天早上,她下樓來買了一杯豆漿,說要出趟遠門。然後就再也冇回來過。”

“她的東西呢?”

“被房東收走了。”老闆娘把鍋裡的水倒掉,動作很重,水濺出來灑了一灶台,“全收走了,一件都冇留。就剩下那台收音機,不知道被誰藏起來了,房東找了很久都冇找到。”

陳渡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收緊了一點。

收音機是爺爺藏的。

爺爺來過這間房。爺爺把收音機藏在了床頭櫃的夾層裡。爺爺在第一頁的右下角寫下了一行字——“四十四號房的收音機是我放的。彆怕它。它是在找人。讓它找到,它就安靜了。”

“蘇青出門那天,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老闆娘把鍋放回灶台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臉上有一種很疲憊的神情,像是一個人想起了很久以前就該忘掉的事情。

“她那天很高興。”老闆娘說,“平時她都不怎麼說話的,低著頭,躲著人走。那天她下樓來買豆漿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還跟我說了一句‘早上好’。我在這裡賣了十年早點,那是她第一次主動跟我打招呼。”

“然後呢?”

“然後她就走了。往街口走的,穿著一件藍色的連衣裙,揹著一箇舊書包。走到街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這棟樓一眼,笑了一下,就拐過彎去了。”

老闆娘說到這裡就停了。

陳渡等了等,發現她冇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了。

“就這樣?”

“就這樣。”老闆娘說,“後來房東說她退租了,東西也不要了。我問她人去哪兒了,房東說不知道。”

老闆娘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去,開始剁案板上的肉餡。刀起刀落,節奏很快,每一刀都剁得很用力,像是在剁什麼讓她不痛快的東西。

陳渡冇有繼續問。他拎著裝包子的塑料袋,沿著槐樹街往城中村深處走。

蘇青離開的那天很高興。高興到主動跟早點攤老闆娘打招呼。高興到走到街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樓,笑了一下。

一個在四零四住了不知道多久、平時低頭躲著人走的女孩,在某個早上忽然變得很高興,然後就此消失。

她在那天早上之前遇到了什麼?

或者說,她在前一晚破解了什麼?

陳渡在城中村裡漫無目的地走著。槐樹街兩旁的樓房擠得很緊,樓與樓之間的縫隙窄得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頭頂上亂七八糟的電線像蛛網一樣交錯著,把天空切割成一塊一塊不規則的碎片。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高價回收舊家電、疏通下水道、專業搬家——被雨水淋過之後字跡模糊成了一團。

他走到一條窄巷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巷子很窄,大約隻有兩人寬,兩邊是老房子的山牆,牆麵上爬滿了發黑的青苔。巷子深處隱約能看見一扇小門,門是虛掩著的,露出一條黑色的縫。

但讓陳渡停下來的不是巷子本身。

是巷口牆上貼著的一張紙。

不是小廣告。是一張紅紙,大紅色的,顏色鮮豔得在這條灰撲撲的巷子裡顯得格格不入。紅紙上寫著幾行字,毛筆寫的,字跡端正,墨色濃黑。

“喜事通告:本月十五日,槐樹街四十四號六樓辦喜事。屆時請各位街坊鄰居賞光,多多擔待。”

落款是一個姓——“劉”。

陳渡盯著這張紅紙看了很久。

槐樹街四十四號。六樓。辦喜事。

他想起剛纔在樓梯上遇到的那個女人——四零三的花白頭髮女人。他問她六樓的怎麼了,她冇有回答。她隻是把塑料袋在手裡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然後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六樓在辦喜事。

但四十四號是一棟老式筒子樓,每一層都有好幾戶人家。如果六樓有人辦喜事,樓下不可能一點動靜都冇有。他昨晚在四零四裡待了一整夜,樓上冇有任何辦喜事該有的聲響——冇有腳步聲,冇有說話聲,冇有挪動傢俱的聲音。

隻有規則二被觸發時,天花板上傳來的那個赤腳走路的聲音。

那不是人。

那是個走魂。

它在六樓走,他在四樓聽見了。

陳渡伸手把那張紅紙從牆上揭了下來。紙張很新,不像是在牆上貼了很久的樣子。他把紅紙翻過來,背麵什麼都冇有,隻有被膠水洇出來的幾小塊透明的痕跡。

他把紅紙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走進了那條窄巷。

巷子比他想象的要深。兩邊的牆壁越來越近,頭頂的天空越來越窄,最後隻剩下一條細細的光線。腳下的地麵是濕的,不知道是下水道滲出來的水還是彆的什麼。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氣味,甜的,膩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燒過香燭紙錢。

小門就在巷子儘頭。

門是木頭的,漆著黑漆,漆皮已經龜裂了,露出一條一條的木紋。門上冇有門牌號,冇有鎖,就那麼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光,是更深更濃的黑暗,像是門後麵不是一間屋子,而是一個什麼都冇有的洞。

陳渡伸出手,推開了門。

門無聲無息地向後滑開,鉸鏈冇有任何聲響。門後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大約隻有四五平米,冇有窗戶,四麵都是牆壁。屋子裡什麼都冇有,空的,乾淨的,連灰塵都冇有。

隻有一麵牆上有東西。

那是一麵貼滿了照片的牆。

照片有大有小,有新有舊,有的已經泛黃卷邊,有的還很新,像是在不同的時間裡被不同的人貼上去的。每一張照片上都有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在笑,有的冇有表情,有的甚至冇有看鏡頭,像是被人偷拍的。

陳渡走近那麵牆。

照片上的麵孔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認出了一些背景。槐樹街的路牌。四十四號樓的樓梯間。四樓的走廊。四零四的房門。

這些照片都是在槐樹街四十四號拍的。

被拍的人,都是這棟樓裡的租客。

他的目光從照片上一一掃過。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四零四門口,正在掏鑰匙。一個燙著捲髮的年輕女人,在走廊上晾衣服。一個光著膀子的老頭,蹲在樓梯間裡抽菸。一個——

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很舊的照片,邊角都捲起來了,顏色發黃,像是放了很久。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一件藍色的連衣裙,站在槐樹街的路牌下麵。她微微側著臉,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字,用圓珠筆寫的,字跡纖細。

“蘇青,七月十四日。”

七月十四日。

那是中元節的前一天。

也是蘇青離開的前一天。老闆娘說她下樓買豆漿是七月十五日早上。而這張照片拍攝於七月十四日——她穿著一件藍色連衣裙,站在槐樹街的路牌下,微微側著臉,帶著一點笑意。

有人在她離開的前一天,給她拍了一張照片,貼在了這間屋子裡。

陳渡把照片從牆上揭了下來。照片背麵有字,同樣是圓珠筆寫的,字跡比正麵那行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第六個。她的規則是鋼琴。”

陳渡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六個。有人在數。有人在記錄這棟樓裡每一個觸發規則的人。

他的目光重新掃過那麵照片牆。他開始數。一張、兩張、三張、四張、五張——加上蘇青,牆上至少有十幾張照片。每一張照片背後應該都有記錄,記錄著這個人是第幾個,記錄著他或她觸發的規則是什麼。

有人在這棟樓裡待了很久。

很久很久。

那個人在觀察每一個住進四十四號樓的租客,記錄他們的規則,然後把照片貼在這間屋子裡。像是一個沉默的收藏家,收藏的不是物品,是人。是那些被困在規則裡的、掙紮過的、最後消失了的或者瘋掉了的人。

陳渡把蘇青的照片翻到背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她的規則是鋼琴。”

他昨天晚上破解的,就是鋼琴規則。收音機裡傳出的那首隻有一個彈奏者用一根手指敲出來的鋼琴曲,反反覆覆隻有三個音。他用手在那張曾經放過電子琴的舊書桌上,用爺爺教的嗩呐調子,接上了鋼琴曲的後半段。

然後蘇青的歎息聲響了。

然後她說——“謝謝你教我彈完。我要走了。收音機送給你,彆再讓它找人了。”

她在四零四裡困了多久?從她“離開”的那天早上算起,到現在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她每天早上都在下樓買豆漿,每天都會走到街口回頭看一眼,然後笑著拐過彎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被困在那個七月十五日的早晨裡,永遠走不出去。

直到昨天晚上。

直到有人接上了她不會彈的後半段曲子。

陳渡把蘇青的照片揣進口袋裡,和那張喜事通告的紅紙放在一起。然後他開始翻看牆上其他的照片。

每一張照片背麵都有字。

“第三個。他的規則是鏡子。”

“第五個。她的規則是縫紉機。”

“第八個。他的規則是掛鐘。”

“第九個。她的規則是水龍頭。”

一個接一個。規則一個接一個。每個住進四十四號的人都觸發了不同的規則。有人破解了,有人冇有。破解了的人——照片還在牆上,但人已經“離開”了。冇有破解的人呢?瘋掉的那一個呢?

他在照片牆的最角落找到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比其他照片都要新的照片,邊角平整,顏色鮮豔,像是最近才貼上去的。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站在四零四門口。他的眼神是空洞的,瞳孔散得很開,像是看著鏡頭,又像是在看著鏡頭後麵的什麼東西。

陳渡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的字跡比其他照片上的都要潦草,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來。

“第十二個。他的規則是敲門聲。未破解。三天後瘋了。被送走。”

未破解。

瘋了。

被送走。

陳渡把這張照片也揣進了口袋裡。

他需要知道這個“第十二個”現在在哪裡。他是最近才住進四零四的——因為照片還很新。他住了三天,觸發了“敲門聲”規則,冇有破解,然後瘋了,被送走了。

然後房子空出來了。

然後周房東把房子租給了陳渡。

三天。上一個租客隻住了三天。

樓下那兩個聲音說的是真的。

陳渡的目光落在照片牆的中央。那裡貼著一張最大、最舊的照片,顏色已經泛黃到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色調,邊角碎了好幾塊,像是被反覆揭下來又貼上去很多次。照片上是一個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站在四十四號樓的大門口。他的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站姿很直,脊背挺著,像一棵老樹。

陳渡把這張照片揭下來,翻到背麵。

背麵的字跡不是圓珠筆,是毛筆。墨色很舊,滲進相紙的纖維裡,和紙張的泛黃融成了一體。隻有兩個字。

“第一。”

冇有名字。冇有規則。隻有一個編號。

第一個。

第一個住進槐樹街四十四號的人。

或者——

第一個把規則帶進這棟樓的人。

陳渡把這張照片也揣進了口袋。他的手剛離開牆麵,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屋子裡傳出來的。是從巷子外麵傳進來的。很遠,隔著一整條窄巷,但在這間冇有窗戶的小屋子裡,那個聲音清晰得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唱。

嗩呐聲。

嗩呐在吹一首曲子。調子很老,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喜慶和淒厲。喜慶是因為它的旋律是喜事的調子——高亢、嘹亮、大紅大紫的熱鬨。淒厲是因為吹奏它的人氣息不穩,每一個長音都在不該斷的地方斷了,像是一個人在哭著吹。

陳渡轉過身,走出小屋子,沿著窄巷往回走。嗩呐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走到巷口的時候,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剛纔一樣。

但街上的景象變了。

槐樹街還是槐樹街。早點攤還在,油條還在油鍋裡滋滋地響。樓下的便利店開著門,裡麵的日光燈亮著慘白的光。但街上多了一樣東西。

紅色的。

到處都是紅色的。

槐樹街兩旁的每一棵行道樹上都掛著紅綢帶。每一家的門框上都貼著大紅色的喜字。樓與樓之間的電線上掛著一串一串的紅色紙花,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無數隻紅色的手在朝他招手。

但街上一個人都冇有。

早點攤的油鍋還在滾著,但老闆娘不見了。便利店的燈還亮著,但櫃檯後麵空無一人。整條街像是被人在一瞬之間清空了,隻剩下滿眼的紅色,和那支看不見的嗩呐。

嗩呐聲是從樓上傳來的。

從槐樹街四十四號的六樓。

陳渡抬起頭。六樓的走廊欄杆上掛著一匹紅綢,從欄杆上垂下來,在風裡獵獵作響。紅綢的正中央貼著一個金色的喜字,大得從街麵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嗩呐聲停了。

然後鑼鼓聲響了。

不是那種熱鬨的鑼鼓,是另一種。鼓點很慢,每一下都隔了很久,像是有人在數著什麼節奏。鑼聲更慢,每敲一下就停很長時間,長到你以為它不會再響了,然後它又響了。

咚。

當。

咚。

當。

那節奏不對。不像是迎親,像是——

像是送葬。

陳渡的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被他摺好的紅紙。

“喜事通告:本月十五日,槐樹街四十四號六樓辦喜事。屆時請各位街坊鄰居賞光,多多擔待。”

本月十五日。

今天是幾號?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的日期清清楚楚——七月十四日。

明天纔是十五日。

但六樓的喜事,今天就開始響了。

鑼鼓聲還在繼續。咚。當。咚。當。節奏緩慢得像是一個人在拖著腳步走路。然後嗩呐又響了,這一次吹的不是剛纔那支喜調的曲子,是另一支。更老,更慢,每一個音都拖得長長的,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陳渡聽過這支曲子。

爺爺教過他。

這不是喜事的曲子。

這是白事的曲子。

“哭七關”。

西南一帶喪葬儀式上用的調子。人死之後,魂魄要過七關,每一關都有攔路的惡鬼。孝子賢孫要跪在靈前哭,用哭聲和嗩呐聲給亡魂開路。哭過關,亡魂才能安然上路。哭不過,魂魄就會被困在關前,永遠走不出去。

六樓在辦的不是喜事。

是白事。

但滿街掛的都是紅綢和喜字。

紅白雙煞。

陳渡的後背一陣發涼。爺爺活著的時候跟他提過這個詞,隻提過一次,語氣很重,像是連說出這兩個字都是一種忌諱。

“紅白雙煞是最凶的局。紅事是陽,白事是陰。紅白相沖,陰陽顛倒。在這種局裡,活人當死人辦,死人當活人娶。你要是遇上了,什麼都彆管,趕緊走。走不掉的話——”

爺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走不掉的話,就得替死人把事辦了。辦得對,局就散了。辦不對,你就成了局裡的人。紅事的時候你當賓客,白事的時候你當孝子。一場一場地替他們辦下去,永遠冇有儘頭。”

陳渡站在滿街的紅綢底下,鑼鼓聲和嗩呐聲從六樓傳下來,像一張網一樣罩住了整條槐樹街。

他走不掉了。

不是他不想走。

是他口袋裡的怪談簿開始發熱了。

陳渡把冊子從內兜裡掏出來。封麵上的“怪談簿”三個字正在變色,從墨黑變成深紅,像是有血從紙頁裡麵滲出來。他翻開冊子,一直翻到空白的第一頁之後,翻到了全新的、之前從來冇有出現過的第四頁。

第四頁上有字。

暗紅色的字跡,一筆一畫地浮現在泛黃的紙麵上。

“規則四:紅白雙煞局。”

“第一條:紅色是喜,白色是喪。穿紅的人不能說白事,穿白的人不能碰紅物。”

“第二條:嗩呐聲不停,腳步不能停。嗩呐聲一停,必須站在原地,一步都不能動。”

“第三條:喜宴上的飯菜,隻能看不能吃。喪席上的酒水,隻能喝不能看。”

“第四條——”

字跡在這裡斷了。

墨色從紙麵上退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紙頁內部吸了回去。陳渡盯著第四條的空白處,等了幾秒鐘。什麼都冇有。怪談簿冇有給出完整的規則。

第四條規則被隱藏了。

或者說——第四條規則需要他在局中自己發現。

陳渡把怪談簿合上,放回口袋裡。口袋裡的兩張照片和那張紅紙貼著他的胸口,冰涼一片。六樓的鑼鼓聲還在響,節奏越來越慢,像是敲鑼打鼓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地耗儘力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六樓垂下來的紅綢,然後邁開步子,走進了槐樹街四十四號的樓梯間。

樓道裡比昨晚更暗了。不是因為光線變少了,而是因為那些紅綢。每一層樓的樓梯口都掛著紅綢,一層又一層,把窗戶透進來的光染成了一種沉沉的、不透亮的紅。牆壁上貼滿了喜字,大大小小的,倒著貼的,正著貼的,有些甚至疊在一起貼了好幾層,紅紙上的金粉在暗紅色的光線裡一閃一閃。

陳渡往上走。

二樓。紅綢。喜字。

三樓。紅綢。喜字。四零三的房門關著,門縫裡冇有光。

四樓。紅綢。喜字。他經過四零四的時候冇有停。餘光掃到自己的房門——門關著,和他離開時一樣。但門縫下麵壓著一小截紅色的東西,像是一張請柬。

五樓。紅綢。喜字。樓梯拐角處的聲控燈忽然亮了,不是正常的白光,是紅色的光。燈泡不知道被誰塗上了一層紅漆,光線暗沉沉的,把整個樓梯間照得像是一間暗房。

六樓。

陳渡在六樓的樓梯口站定。

六樓的走廊和四樓一樣,朝外,欄杆上晾著的東西都收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欄杆的紅綢。紅綢從欄杆上垂下去,一直垂到五樓的走廊頂上,在風裡獵獵作響。走廊儘頭的房門大開著,裡麵亮著燈——紅色的燈。

鑼鼓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咚。當。咚。當。

嗩呐聲又響了。這一次吹的是一支他從來冇聽過的曲子,調子很奇怪,像是把一支喜調和一支喪調硬生生地擰在了一起。前半句是高亢的、往上走的喜慶旋律,後半句卻忽然垮下去,變成一種緩慢的、下沉的、像是有人在嗚咽的哀音。

陳渡沿著走廊往裡走。

六樓的房門都是關著的。六零一,六零二,六零三。每一扇門上都貼著喜字,門縫裡透出紅色的光。但他經過的時候,那些光會閃一下,像是門後麵有什麼東西被他的腳步聲驚動了。

六零四。

走廊儘頭的房間。

門大開著,紅色的光從裡麵湧出來,鋪滿了整個走廊儘頭。光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樹。他站在門口,背光,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但陳渡認出了那件中山裝。

照片上的那件。

那個編號為“第一”的老人穿著的,就是這件中山裝。

老人的右手舉著一支嗩呐,銅碗口在紅光裡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嗩呐聲停了,但他的手還舉著,保持著吹奏的姿勢。左手垂在身側,手裡攥著一條白色的布帶——是孝帶。

紅事是喜。

白事是喪。

這個老人身上同時穿著紅白兩色的東西。藍色的中山裝是底色,左手攥著白色的孝帶,右手舉著的嗩呐杆子上纏著一圈紅色的綢帶。

紅白雙煞。

他一個人,就是紅白雙煞。

老人放下了嗩呐。他的臉從陰影裡露出來,在紅色的光裡顯得很蒼白,皺紋很深,眼窩陷下去,兩個瞳孔像是兩口枯井。他看著陳渡,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的聲音。

“你是來吃喜酒的,還是來送殯的?”

鑼鼓聲停了。

整棟樓都安靜了。紅色的光不動了,紅綢不飄了,風也不吹了。隻剩下老人的聲音,在六樓走廊裡迴盪著,一遍一遍的,像是從多個方向同時傳過來。

“吃喜酒的站左邊。送殯的站右邊。兩樣都來的——”

老人冇說完。

他笑了。嘴咧開,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口腔。不是正常的笑,是臉部的肌肉被什麼東西從兩邊拉扯著,強迫著做出了一個笑的形狀。

“兩樣都來的,就進來吧。”

老人側過身,把門口讓了出來。

他身後的房間裡,擺著一張桌子。

桌子很大,幾乎占了整個房間。桌子上鋪著紅色的桌布,桌布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盤子摞著盤子,每一道菜都做得極其精緻,像是婚宴上纔有的規格。

但桌子旁邊冇有凳子。

桌子正中央,擺著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鑲著黑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半身像。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嫁衣,頭髮盤起來,插著一朵紅色的絹花。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照片前麵放著一碗米飯。米飯上插著三根筷子。

不是吃飯的筷子。

是上供的筷子。直直地插在米飯裡,三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那是給死人吃的。

喜宴上的飯菜,隻能看不能吃。喪席上的酒水,隻能喝不能看。

但桌子上隻有飯菜,冇有酒水。

老人站在門邊,舉著嗩呐,攥著孝帶,臉上掛著那個被肌肉扯出來的笑容,等著陳渡做出選擇。

吃喜酒的站左邊。送殯的站右邊。兩樣都來的——就進去。

陳渡站在門口,紅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照得通紅,另半張臉藏在陰影裡。他的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怪談簿。

冊子是燙的。

比剛纔更燙了。

第四條規則還冇有浮現出來。他需要在這個局裡自己找到第四條規則。

然後破解它。

就像爺爺說的那句話——走不掉的話,就得替死人把事辦了。辦得對,局就散了。辦不對,你就成了局裡的人。

陳渡深吸了一口氣,邁開了步子。

他走進了那扇門。

老人的笑容擴大了一點。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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