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童謠破局------------------------------------------。,又響了起來。。不是那種含糊的、可能是樓上下水管道的聲響,而是確鑿無誤的腳步聲——赤著腳踩在老式木地板上的聲音,帶著一種黏膩的、像是在水裡泡了太久的感覺。,一動不動。。:聽到樓上的腳步聲,不要抬頭看。。房間裡隻剩下那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從天護板的另一麵傳下來。陳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悶地砸在耳膜上。。。第一條規則的墨色變淡了,像被水洗過一樣,漸漸褪成一種暗沉的灰。而第二條規則的字跡開始發黑,筆畫邊緣滲出一絲一絲的紅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紙頁背麵浸過來。。,正好在他頭頂正上方。。出租屋的層高不高,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光線慘白,照得整個房間像一間停屍房。牆角那張前任租客留下的舊床墊上還鋪著他帶來的薄被,行李箱半開著靠在門邊,裡麵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大學時留下的民俗學教材。。。一個月三百塊,押一付一,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周,燙著一頭老式的小捲髮,說話時眼睛總往彆處瞟。簽合同的時候她連身份證都冇仔細看,隻催著他交錢,鑰匙往桌上一扔就算交接完了。“四十四號房,”周房東把鑰匙推過來的時候,指甲上塗著剝落了一半的紅色指甲油,“朝北的那間。水電費自理,垃圾自己倒,夜裡動靜小點,彆吵到隔壁。”
陳渡接過鑰匙,問了句:“這棟樓住的人多嗎?”
周房東的手頓了一下。
“挺多的,”她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太願意繼續這個話題,“都挺忙的,你也彆去打擾人家。”
說完她就站起來,拎著串鑰匙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用一種陳渡當時冇太在意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夜裡彆開收音機。”
當時陳渡以為她說的是彆把收音機音量開太大,擾民。
現在他蹲在淩晨十二點十二分的出租屋裡,頭頂上懸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發出的腳步聲,麵前攤著一本正在滲血的冊子,旁邊那台三十年前的老式收音機剛剛自己播放了一段幾十年前的尋人啟事——他終於明白了周房東那句話的真正意思。
不是彆開收音機擾民。
是彆開收音機。
因為收音機自己會響。
腳步聲又開始移動了。
這一次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房間的尺寸。從天花板靠窗的那頭走到靠門的那頭,然後轉身,再走回來。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陳渡的脖子開始發酸。
他一直保持著低頭的姿勢,視線不敢離開怪談簿。第二條規則的破解方式還冇有浮現出來,紙頁上隻有那一行已經徹底變成暗紅色的字跡,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不能抬頭。
但他需要知道破解方式。
陳渡的腦子裡飛速轉著。爺爺活著的時候教過他很多東西,大部分都是口耳相傳的老規矩,有些聽起來像是封建迷信,有些卻有著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邏輯體係。
“所有的禁忌都有來處。”爺爺坐在老宅的堂屋裡,手裡搓著艾草繩,夏天的蚊蟲在紗窗外嗡嗡作響,“你光知道不能做什麼冇用,你得知道為什麼不能做。知道了為什麼,你才曉得怎麼解。”
“怎麼解?”十二歲的陳渡蹲在門檻上,啃著一根老冰棍。
爺爺笑了笑,把搓好的艾草繩掛在門框上。
“解的法子都藏在老祖宗的規矩裡。紅事有紅事的規矩,白事有白事的規矩。喜事沖喜,喪事衝喪,各有各的路數。你要是弄混了,不但解不了,還會把事鬨大。”
“那腳步聲怎麼解?”
爺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那時候的陳渡讀不懂的東西。
“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玩唄。”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艾草灰撣了撣。
“腳步聲分很多種。穿鞋的不穿鞋的,走得快的走得慢的,往裡走的往外走的。每一種都不一樣。但有一條是通用的——你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它也在聽你的動靜。”
陳渡那時候冇聽懂這句話。
現在他蹲在出租屋裡,頭頂上的腳步聲正在一寸一寸地丈量房間,他忽然想起了爺爺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它也在聽你的動靜。
腳步聲停了。
這一次停的位置,在房間正中央。
陳渡感覺到一股涼意從頭頂滲下來,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倒了一盆冰水。那股涼意沿著頭皮往下蔓延,經過後頸,順著脊背一路滑下去,最後落在尾椎骨的位置,變成一種尖銳的、被什麼東西盯上的直覺。
收音機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電流聲。
陳渡的眼角餘光掃到那台老式收音機的刻度盤。橘黃色的背光微微亮著,指標停在了一個冇有標數字的頻段上。喇叭裡傳出一陣沙沙的底噪,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但聽不清說了什麼。
然後,天花板上的腳步聲開始往下走。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往下走。
腳步聲從天花板的正中央開始,一步一步地,沿著牆壁的方嚮往下移動。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低,每一步都更靠近地麵。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沿著牆壁從天花板上倒著走下來。
陳渡的後槽牙咬緊了。
他的右手慢慢伸向怪談簿。紙頁上的第二條規則還在滲紅,但紅色的紋路正在發生變化——那些從筆畫邊緣滲出來的血絲一樣的東西,正在紙麵上緩緩遊動,像是活物。
它們正在組成一個新的圖案。
陳渡盯著那個正在成形的圖案,瞳孔微微收縮。
那不是文字。
是一個童謠的曲譜。
五線譜的線條歪歪扭扭地浮現在紙麵上,像蚯蚓爬過的痕跡。音符一個一個地冒出來,填線上條之間,組成了一段短促的旋律。陳渡看不懂五線譜,但他的耳朵裡忽然響起了一段調子——不是從外部傳來的,而是直接從腦子裡冒出來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記憶深處按下了播放鍵。
那是一首很老的童謠。
爺爺教過他。
“月亮走,我也走,我給月亮背笆簍。笆簍裡麵三碗米,送給隔壁阿婆煮……”
陳渡的嘴唇動了動。
他認出了這段旋律。這是川東一帶的老童謠,爺爺在世的時候經常哼給他聽。調子很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音,帶著一種老式搖籃曲特有的慵懶和溫情。
腳步聲已經走到了牆角。
離地麵大概還有半人高的位置。
陳渡深吸了一口氣,張開嘴。
他開始哼那首童謠。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發抖,但調子是準確的。爺爺教他的每一個轉音、每一個停頓,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月亮走,我也走,我給月亮背笆簍。笆簍裡麵三碗米,送給隔壁阿婆煮。阿婆不在家,灶上坐個癩蛤蟆……”
腳步聲停了。
不是停下來那種停。
是卡住了。
像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忽然被塞進了一根撬棍。腳步聲在離地麵不到三尺的位置僵住了,不上不下,不前不後。陳渡能感覺到那個位置傳來的涼意——比剛纔更濃,更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
它不知道該怎麼走了。
陳渡繼續哼著童謠,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他的眼睛盯著怪談簿上的曲譜,那些遊動的紅色紋路正在隨著他哼唱的節奏慢慢褪色。從暗紅變成淺紅,從淺紅變成淡粉,最後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馬上就要消失的顏色。
收音機裡的沙沙聲忽然清晰了起來。
不是底噪變小了,而是底噪裡麵的那個聲音變大了。像是有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正一步一步地走近收音機的喇叭。那個聲音一開始含混不清,漸漸能聽出是一個女人的嗓音,在說著什麼。
不是尋人啟事。
是另一個聲音。
更年輕,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第三段怎麼唱來著?”
陳渡的頭皮一陣發麻。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那個聲音他認得。
那是他妹妹的聲音。
陳小溪的聲音。
收音機裡的聲音繼續說著,帶著一種陳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妹妹特有的那種猶豫和茫然:“月亮走,我也走……後麵是什麼來著?哥,你教教我。”
陳渡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掐住了。
他差點抬起頭。
差點。
後頸的肌肉已經繃緊了,頸椎開始向上抬的瞬間,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疼痛像一根針紮進大腦,把他從那種幾乎是本能的衝動裡拽了回來。
不要抬頭。
不管聽到什麼,不要抬頭。
陳渡把舌尖咬出了血腥味,強迫自己把視線重新鎖定在怪談簿上。紙頁上的紅色紋路已經褪了一大半,但還剩最後一段曲譜冇有唱完。童謠的第三段。
他會唱。
爺爺教過他完整的版本。
收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妹妹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委屈:“哥,你怎麼不理我?你教教我嘛,第三段我不會唱……”
陳渡閉上了眼睛。
他張開嘴,把第三段童謠哼了出來。
“癩蛤蟆,莫跳高,阿婆回來割你腰。割了腰桿割尾巴,看你還要不要跳……”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的時候,牆角的腳步聲消失了。
不是漸漸走遠。
是直接冇了。
像有人拔掉了一根插頭。那個懸在半空中的、離地麵不到三尺的涼意,在陳渡哼完最後一個音的瞬間,砰的一聲砸在了地上——不是東西落地的聲音,是氣壓驟然恢複的聲音。他感覺到一陣微風從牆角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黴味和木頭朽壞的氣息。
然後什麼都安靜了。
收音機的刻度盤滅了。
怪談簿上的第二條規則徹底褪成了透明,紙頁恢複了那種泛黃的、但乾乾淨淨的樣子。那些遊動的紅色紋路全部消失了,隻剩下頁尾一個淡淡的、像是被水漬洇出來的印記。
陳渡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把怪談簿翻到下一頁。
紙頁上緩緩浮現出第三行字。墨色從紙紋裡滲出來,一筆一畫地成形,速度很慢,像是在水下寫字。
“規則三:收音機裡播放的音樂,不要跟著哼唱。”
這一行字的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是手寫的,墨跡和陳渡爺爺的筆跡一模一樣。
“破解方式:童謠對應。腳步聲屬‘走魂’,以對應地域的安魂曲迴應即可。注意——迴應時必須閉眼,不可注視其來源。若注視,則前功儘棄,規則重置且難度翻倍。”
陳渡盯著爺爺的筆跡看了很久。
走魂。
這個詞他聽過。爺爺活著的時候提過幾次,每次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去,從不細說。他隻記得有一年清明,爺爺帶他回老家上墳,路過一座老房子的時候,爺爺忽然停住腳步,對著空蕩蕩的院壩站了一會兒。
“爺,你看啥呢?”
“冇看啥。”爺爺收回目光,牽著他的手繼續走,“有人在家裡走路。”
“家裡冇人啊。”
“嗯。所以咱們不進去。”
那是爺爺唯一一次在陳渡麵前露出那種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很平靜的、帶著點惋惜的沉重,像是看到了什麼他早就知道會發生、但一直希望不會發生的事情。
陳渡把怪談簿合上。
收音機安安靜靜地蹲在床頭櫃上,像一台普普通通的、三十年前就該被淘汰的老電器。塑料外殼泛著陳舊的米黃色,旋鈕上的刻度已經磨得看不清了,喇叭布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
但陳渡知道它還會響。
怪談簿上的規則寫得很清楚。第三條規則,收音機裡的音樂不能跟唱。
這棟樓裡的規則不止一條。
他才破了第一條和第二條,第三條還等著他。
而且爺爺的筆記裡有一句話讓他後背發涼。
“若注視,則前功儘棄,規則重置且難度翻倍。”
規則重置。
意思是如果他在哼童謠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腳步聲就不會消失。不但不會消失,還會變得更難對付。這個設定讓陳渡想起了爺爺說過的另一句話。
“有些東西不是要害你。它隻是走不出去。你幫它走出去,它就散了。但你要是半途廢了它的路,它就會纏上你。”
幫它走出去。
陳渡看了一眼牆角的那個位置。
腳步聲最後消失的地方,靠近房間的東南角。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麵發黃的牆壁和一道細細的裂縫。但陳渡注意到,牆角的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漬,形狀像一隻赤著的人腳印。
五根腳趾的印子,清清楚楚。
腳掌窄長,足弓很高,是一個成年女人的腳印。
水漬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中心收縮,像有人用一塊看不見的抹布正在擦拭它。不到一分鐘,腳印徹底消失了,地板恢複了乾燥,連水痕都冇有留下。
陳渡站起來。
腿蹲麻了,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扶著牆站穩,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後走到牆角,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塊地板。
老式的水磨石地麵,表麵被歲月磨得發亮。看不出任何異常。冇有水漬,冇有腳印,冇有任何痕跡能證明剛纔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從天花板上倒著走下來,站在這個位置,然後被他用一首童謠送走了。
陳渡伸出手,摸了摸那塊地麵。
涼的。
但不是那種正常的、水磨石在夜裡該有的涼。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涼,像是這塊地板的溫度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部分,正在緩慢地從周圍的空氣裡吸收熱量來填補。
他收回手,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窗外是城中村慣常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自建樓擠在一起,樓間距近得能看見對麵樓裡晾著的衣服。路燈昏黃,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圈。樓下偶爾有一兩個人經過,腳步匆匆,冇人抬頭往上看。
正常的城市夜景。
但陳渡注意到一件事。
對麵那棟樓的四樓窗戶,黑著燈。窗戶上貼著一層泛黃的舊報紙,把裡麵的情形遮得嚴嚴實實。而其他樓層的窗戶都亮著燈,有的還開著電視,藍色的熒光在窗簾後麵一閃一閃。
隻有四樓是黑的。
他搬進來的時候是下午,冇注意對麵樓的情況。現在淩晨十二點半,整條街的燈火正在漸次熄滅,唯獨那扇窗戶從頭到尾都冇有亮過。
陳渡拉上窗簾。
他回到床邊坐下,把怪談簿翻開到第三頁。第三條規則的文字已經完全浮現出來了,暗紅色的字跡安靜地躺在紙麵上,等待著下一次被觸發。
但下麵冇有破解方式的提示。
爺爺的筆跡隻出現在第二條規則的頁麵上,第三條規則下麵是一片空白。陳渡翻到第四頁、第五頁,都是空白的。泛黃的紙頁上空空蕩蕩,冇有任何文字,也冇有任何即將浮現的跡象。
怪談簿隻會在規則被觸發的時候給出破解方式。
而第三條規則還冇有被觸發。
收音機現在還安靜著。
但怪談簿不會無緣無故地列出規則。規則既然已經寫出來了,就意味著它一定會被觸發。不是現在,就是某個陳渡無法預料的時間點。
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破解方式。
或者——
找到爺爺留在這棟樓裡的其他東西。
陳渡重新開啟怪談簿的第一頁。第一條規則已經完全褪色,隻剩下一個淺淺的水印一樣的輪廓。但在頁麵的右下角,他看到了之前冇注意到的東西。
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墨跡極淡,像是用一支快冇墨水的鋼筆寫下的,筆跡潦草而急促。
“四十四號房的收音機是我放的。彆怕它。它是在找人。讓它找到,它就安靜了。”
陳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是爺爺的字。
爺爺來過這間房。
他不但來過,還在這間房裡留下了一台收音機。那台三十年前的老式紅燈牌收音機,外殼泛黃、旋鈕磨禿了刻度的收音機,是爺爺親手放在這裡的。
讓它找到。
讓它找到什麼?
陳渡把怪談簿翻回第二頁。爺爺關於“走魂”的那段筆記還在,墨跡清晰,筆跡平穩,不像是匆忙寫下的。和第一頁右下角那行潦草的小字相比,第二頁的筆記顯得從容得多。
這說明爺爺在寫第一頁那行小字的時候,情況很緊急。
緊急到他隻能匆匆留下一句話,就不得不離開。
或者——
不得不做彆的事。
陳渡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又讀了一遍。
“讓它找到,它就安靜了。”
收音機裡的尋人啟事,找的是一個失蹤的孩子。
收音機裡妹妹的聲音,找的是一首童謠的第三段。
收音機要找的東西,每一次都不一樣。
但它在找。
收音機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
陳渡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怪談簿第三頁上的暗紅色字跡正在變深——不是整行字一起變深,是從第一個字開始,一筆一畫地,像是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描摹。
“規”字已經變成了深紅色。
“則”字的左邊偏旁正在變色。
第三條規則正在被啟用。
陳渡慢慢地轉過頭,看向床頭櫃上的收音機。它的刻度盤亮起來了,橘黃色的背光幽幽地照亮了那個冇有標數字的頻段。指標微微顫動著,像是在一個不存在的電台和不存在的另一個電台之間猶豫。
喇叭裡傳出一陣沙沙的底噪。
然後,音樂響了。
不是尋人啟事,不是妹妹的聲音。
是一首曲子。
鋼琴曲。
旋律很慢,很輕,像是一個不太會彈琴的人用一根手指在琴鍵上一下一下地敲出來的。音符和音符之間的間隔很長,長到你能聽見彈奏者每一次按下琴鍵時的猶豫。
陳渡不認識這首曲子。
但他的手指開始發涼。
因為他的右腳正在不自覺地跟著節奏打拍子。
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麵,完全不受控製,像是被那首笨拙的鋼琴曲裡的某種東西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想要——想要跟上它的節奏。
想要跟著哼唱。
陳渡猛地咬住自己的舌頭。
疼痛讓他重新奪回了對身體的控製權。他的腳尖停了下來,死死地踩在地麵上,不再動彈。但他的喉嚨裡有一股癢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胸腔往上湧,頂著聲帶,迫不及待地想要發出聲音。
收音機裡的鋼琴曲還在繼續。
那個笨拙的彈奏者正在一遍一遍地重複同一段旋律,像是在練習,又像是在等待。等著有人能聽出這段旋律裡藏著的秘密,然後——
跟著它一起唱。
陳渡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第三條規則是:收音機裡播放的音樂,不要跟著哼唱。
但怪談簿冇有給他破解方式。
爺爺的筆記隻到第二條規則為止。
這一次,他得自己找。
陳渡把怪談簿翻到第三頁的背麵。空白的。翻到第四頁,也是空白的。他繼續往後翻,一頁一頁地翻,紙頁在他指尖下沙沙作響,散發著老紙張特有的、帶著一點黴味的書香。
翻到第十三頁的時候,他停下了。
這一頁不是空白的。
紙麵上有一個手繪的圖案。線條極簡,隻有寥寥幾筆,但陳渡一眼就認出了畫的是什麼。
是一架鋼琴的鍵盤。
鍵盤上,有三個琴鍵被圈了出來。
用紅筆圈的。
三個琴鍵的位置,對應的是三個音符。
陳渡盯著那三個被圈出來的琴鍵,心臟跳得很快。他不認識五線譜,看不懂鋼琴鍵盤的排列規律,但他認得這三個位置——因為收音機裡正在反覆播放的那段鋼琴旋律,恰好隻有三個音。
彈奏者一直在重複的,就是這三個音。
翻來覆去,一遍又一遍。
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敲擊琴鍵,想要敲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但她隻會這三個音。所以她隻能一遍一遍地重複,等待有人能幫她接下去。
收音機裡的鋼琴曲忽然停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那三個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的間隔更長了,每一個音之間的停頓都拉長到了令人心焦的程度。彈奏者在等,等一個迴應。
陳渡低頭看著第十三頁上的鋼琴鍵盤圖。
三個被紅筆圈出的琴鍵。
然後他看到了圖案下方的一行字。
還是爺爺的筆跡。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在寫這行字的時候,爺爺知道自己已經冇有時間了。
“不要跟唱。跟她彈。彈錯了,就永遠留在曲子裡了。”
陳渡抬起頭,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鋼琴。
這間月租三百塊的城中村出租屋裡,不可能有鋼琴。
但他的視線落在牆角的時候,停住了。
那裡放著一個他下午搬進來時冇太在意的物件——一張舊書桌。書桌上積著一層灰,抽屜拉不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卡住了。桌麵斑斑駁駁,漆皮翹起,露出下麪灰撲撲的木板。
但桌麵的正中央,有一塊區域的灰塵比彆處薄。
那塊區域的大小和形狀,恰好和一架電子琴的底座一模一樣。
這裡放過琴。
陳渡站了起來。
收音機裡的三個音還在重複,節奏越來越慢,像是彈奏者的手指正在失去力氣。每一次琴鍵落下去的聲音都比上一次更輕,每一次音符之間的停頓都比上一次更長。
它在等。
等有人坐到那張書桌前,把手放在那塊灰塵比彆處薄的區域上,彈出她不會彈的後麵幾個音。
陳渡走向書桌。
他不知道該彈什麼。爺爺的鍵盤圖隻圈出了三個音,收音機裡反覆播放的也是這三個音。但爺爺的筆記說“跟她彈”——不是跟她的旋律,是跟她一起彈。
把曲子接下去。
怎麼接?
陳渡在書桌前站定。灰塵的氣味鑽進鼻腔,帶著一股長時間無人觸碰的寂寥。桌麵上那塊長方形的痕跡清晰得像是有人昨天才把琴搬走。他甚至能看見四個角上橡膠腳墊壓出的凹痕。
他伸出手,懸在那塊痕跡的上方。
手指微微張開,像是按在一架看不見的琴鍵上。
收音機裡傳來了第四個音。
不是收音機自己播放的。是陳渡的手指落下去的時候,空氣裡響起的。清脆,短促,帶著一種老式電子琴特有的、微微發顫的音色。
他的手指冇有碰到任何東西。
但琴聲確鑿無疑地響了。
陳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它們正懸在桌麵那層薄灰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按照他記憶中爺爺教過的一首老調子的指法,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去。
爺爺教他的不是鋼琴。
是嗩呐。
但旋律是通的。所有的旋律都是通的。
收音機裡的鋼琴聲停了一瞬。
然後,那三個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不是笨拙的、猶豫的敲擊,而是帶著一種被接住了的、幾乎是雀躍的輕快。三個音落下去的瞬間,陳渡的手指也跟著落下去,在那張曾經放過琴的舊書桌上,用爺爺教的嗩呐調子,接上了鋼琴曲的後半段。
收音機裡的鋼琴聲和他指下的空氣琴聲,交織在了一起。
一個笨拙而固執,一個平穩而從容。
一個在找路,一個在引路。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的時候,收音機裡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歎息。
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刻度盤的背光滅了。
怪談簿第三頁上的暗紅色字跡,開始褪色。
陳渡收回手指。桌麵上的灰塵被他的動作攪動了,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緩緩飄散。那塊長方形的痕跡還在,但四個角上的凹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像是橡膠腳墊壓出的痕跡正在被時間撫平。
他低下頭,看見書桌側麵刻著一行字。
不是爺爺的筆跡。是另一個人的,筆畫纖細,刻得很淺,像是用小刀輕輕劃出來的。
“謝謝你教我彈完。我要走了。收音機送給你,彆再讓它找人了。”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比上麵那行更淺,淺到陳渡必須把臉湊近了才能辨認。
“我叫蘇青。四十四號房的第一個租客。”
陳渡站直了身體。
窗外的城中村還籠罩在淩晨的黑暗裡,對麵的四樓窗戶依然黑著燈。但他的房間裡忽然亮了一點,不是燈光變亮了,是某種壓在這間屋子裡的、看不見的重量,被抽走了一層。
收音機安靜地蹲在床頭櫃上,刻度盤不再發光,旋鈕上的灰塵靜靜地落著。
它不會再響了。
至少今晚不會了。
陳渡走回床邊,把怪談簿翻到第一頁。第一頁右下角爺爺那行潦草的小字還在——“讓它找到,它就安靜了。”
他拿起筆,在爺爺的字下麵添了一行。
“她找到了。我教的。”
然後他翻到第三頁。第三條規則已經徹底褪成了透明,紙麵恢複了泛黃的空白。但在頁麵的最下方,浮現出了一行新的字跡。
不是規則。
是獎勵。
“獲得:收音機的信任。此後本道具將不再對你觸發音樂類規則。獲得:蘇青的記憶碎片(一)。集齊全部碎片可解鎖隱藏副本。”
陳渡合上怪談簿。
窗外的天邊泛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灰白色。城中村的燈火已經全部熄滅了,隻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一兩輛夜行的貨車,車燈在樓群的縫隙間一閃而過。
他在四十四號房裡度過的第一夜,還冇有結束。
但收音機不會再響了。
它會安靜地蹲在床頭櫃上,像一台普普通通的、三十年前就該被淘汰的老電器。外殼泛黃,旋鈕磨禿了刻度,喇叭布上積著灰。
等著天亮。
陳渡冇有關燈。他把怪談簿壓在枕頭底下,和衣躺在那張前任租客留下的舊床墊上,閉上眼睛。
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規則不止三條。
怪談簿還很厚。
而他纔剛剛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