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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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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席上賓------------------------------------------。,是那種很沉很悶的、被什麼東西捂住了的聲音。像是這扇門不是被風吹上的,而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推上了。門縫裡透進來的最後一絲紅色的光被掐斷之後,屋子裡隻剩下桌上那盞油燈。。。紅白雙煞局,三條明規則,一條隱藏規則。,不能亂看,不能亂吃。他必須先搞清楚這個局裡到底在辦什麼——是喜事還是喪事,是給活人辦的還是給死人辦的,是讓他當賓客還是讓他當孝子。,紅白相沖的局裡,站錯位置就是死。,銅碗口在油燈的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反光。嗩呐杆子上纏著的那圈紅綢已經褪色了,原本應該鮮亮的正紅色,被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塵和油煙燻成了一種陳舊的、接近於褐色的暗紅。老人把它放下的時候,銅碗口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很輕很短的餘音。,看著陳渡。,瞳孔上像是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但陳渡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看著他,是穿過他,看著他身後的什麼東西。“坐。”。聲音沙啞,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鋸濕木頭。他抬起那隻攥著孝帶的手,指了指桌子對麵。白色的孝帶在他手腕上纏了三圈,末端垂下來,在油燈的光裡微微晃動著。。。水磨石地麵上,正對著老人的位置,有一雙腳印。不是鞋印,是赤著腳的腳印。五根腳趾的印子清清楚楚,腳掌窄長,足弓很高。腳印的顏色比周圍的地麵深一些,像是有什麼液體曾經滲透進去,被時間風乾成了水泥的一部分。“走魂”留下的腳印一樣。。不是女人的腳印,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赤著腳,站在桌子對麵,不知道站了多久,站到腳印都烙進了水泥裡。

陳渡邁開步子,走到那雙腳印的位置,站定。他的腳比地上的腳印大了一號,腳趾的位置對不上,足弓的位置也對不上。但當他站上去的那一刻,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一陣風從屋子深處吹過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腳底升起來,穿過了他的身體。

老人低下頭,拿起了桌上的一雙筷子。

不是吃飯的筷子。是供桌上用的那種,比普通的筷子更長、更粗,筷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花紋。老人的手很瘦,指節粗大,麵板上佈滿了老年斑。他拿起筷子的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先把兩根筷子併攏,在桌麵上輕輕頓了兩下,讓筷尖對齊,然後才握在手裡。

他夾起了桌上的第一道菜。

那是一盤白切雞。雞頭冇有被去掉,完好地連在脖子上,雞冠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暗褐色。老人夾起一塊雞胸肉,放進麵前的小碟子裡。然後他又夾起第二塊,第三塊。每一塊都切得很整齊,大小均勻,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

盤子裡的雞漸漸露出了骨架。

陳渡看見了雞的腹腔。空的。內臟被掏得乾乾淨淨,連骨頭縫裡都冇有留下任何東西。隻有空蕩蕩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著,像是一把被拆散的梳子。

老人的筷子冇有停。他夾完了雞肉,又開始夾下一道菜。紅燒魚。魚身上劃著花刀,刀口裡嵌著薑絲和蔥段。但魚的眼睛是睜著的,白色的眼球凸出來,被蒸得發白髮硬。

陳渡看著老人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菜。他的胃裡泛起一陣噁心,不是因為菜的樣子,而是因為老人夾菜的方式。每一筷子夾起來的食物,老人都冇有送進嘴裡。他隻是把它們從小盤子裡轉移到另一個小盤子裡,從左邊挪到右邊,從前麵挪到後麵。

他不吃。

他隻是在擺。

擺供。

陳渡忽然想起怪談簿上的第三條規則。喜宴上的飯菜,隻能看不能吃。喪席上的酒水,隻能喝不能看。

桌上冇有酒水。

隻有飯菜。

這意味著什麼?

他還在想,老人放下了筷子。筷子擱在碗沿上,平行的,一根不偏不倚。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陳渡,然後伸出了右手。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邀請什麼。

“該你了。”

陳渡冇有動。

“該你了。”老人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低,更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回聲。

陳渡低下頭,看見自己麵前多了一雙筷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剛纔他站在這雙腳印上的時候,桌麵上明明什麼都冇有。但現在,他的麵前擺著一雙筷子,一隻空碗,一個小碟子。筷子擱在筷架上,碗裡盛著半碗米飯,米飯上插著三根香。

不是筷子。

是香。

三根香,直直地插在米飯裡。香的頂端亮著三個暗紅色的點,正在燃燒,升起來的煙很細,幾乎冇有味道,但在紅色的光裡看得清清楚楚。三縷煙氣筆直地往上走,走到大約一尺高的位置就散了,像是撞上了一麵無形的天花板。

陳渡的手伸向筷子。

他的手指碰到筷子的一瞬間,油燈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縮。屋子裡的紅光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來。但亮起來的不隻是油燈。

牆上也亮了。

那些貼滿照片的牆麵,照片上的每一張臉都在發光。不是反光,是那些臉自己發出的光。灰白色的,冷冰冰的,像是一張張被壓在玻璃板下麵的底片被同時點亮了。十幾張臉,十幾雙眼睛,從牆上往下看著。看著陳渡,看著他手裡的筷子。

陳渡認出了其中一張臉。

蘇青。

穿著藍色連衣裙的蘇青,站在槐樹街路牌下的蘇青。她的照片也在發光,但和其他照片不一樣——她的光是暖的,帶著一點點橘黃色,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裡最後一點餘燼。

她的眼睛在看著他。

照片上的蘇青,嘴角還是帶著那一點笑意。和早點攤老闆娘說的一樣。她離開的那天很高興。高興到主動跟人打招呼。高興到走到街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樓,笑了一下。

陳渡握緊了筷子。

他夾起了麵前的第一道菜。

那是一碟青菜。炒得發黃的菜葉堆在一起,菜梗上還帶著冇洗乾淨的泥。他把青菜夾起來,冇有放進嘴裡,而是放進了小碟子裡。就像老人剛纔做的那樣。

從左邊挪到右邊。

老人看著他做完了這個動作,臉上的皺紋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接近於滿足的表情,像是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有人願意坐下來陪他擺這一桌供。

“第一道。”老人說。

陳渡又夾起了第二道菜。一塊紅燒肉,肥肉的部分已經被蒸得透明瞭,瘦肉的部分發黑髮硬。他把它夾起來,放進小碟子裡。

“第二道。”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桌子上的菜被一碟一碟地轉移著。陳渡夾菜的動作越來越熟練,越來越快,像是一個已經重複過這個動作無數遍的人。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腕在轉動的時候,某種不屬於他自己的肌肉記憶正在甦醒。

然後他夾到了那一盤魚。

筷子伸過去的時候,魚的眼睛動了一下。

不是整個眼球在轉動。是瞳孔。那條已經被蒸熟了的魚,瞳孔往上一翻,露出了下麵白慘慘的眼白,然後又一翻,黑色的瞳孔重新對準了陳渡。

魚的嘴張開了。

“你吃魚嗎?”

聲音是從魚的嘴裡傳出來的。不是老人說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的,輕的,帶著一點怯怯的、像是第一次開口說話的孩子纔有的那種試探。聲音從魚的嘴裡傳出來,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著,然後被牆上的那些照片吸進去,變成一種細微的、像是收音機底噪一樣的沙沙聲。

陳渡的手停在半空中。

魚的眼睛看著他。瞳孔裡映出他的臉,很小,很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看過來的。

“你吃魚嗎?”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

陳渡冇有回答。他把筷子伸過去,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小碟子裡。魚肉離開魚身的時候,魚嘴合上了。冇有聲音,冇有任何動靜,就像它從來冇有張開過。

老人看著陳渡把魚肉放進碟子裡,點了點頭。

“第七道。”

筷子繼續在桌上移動。第八道,第九道,第十道。一碟接一碟,一盤接一盤。桌上的菜被從大碗大盤裡轉移到小碟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每一塊的擺放角度都一樣。像是有人在用食物拚一幅隻有他自己看得見的圖案。

當最後一道菜被夾進小碟子的時候,陳渡的手指已經麻木了。不是累的那種麻木,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裡麵滲出來的冷。他的手指握著筷子,能感覺到筷身上那些刻紋在麵板上壓出的痕跡,但他分不清那些紋路是他自己摸出來的,還是有人在他握著筷子之前就已經把那些紋路烙進了他的掌心裡。

老人放下了筷子。

筷子擱在碗沿上,平行。

然後他站起來。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麵上刮出一聲尖利的響動。老人繞過桌子,走到陳渡麵前。他比陳渡矮半個頭,但當他抬起頭看著陳渡的時候,陳渡覺得自己在往下陷。

老人的右手伸進中山裝的口袋裡,掏出了三枚銅錢。

很舊的銅錢,外圓內方,銅鏽已經吃進了錢文裡,隻能依稀辨認出幾個筆畫的殘影。老人把三枚銅錢放在桌麵上,用拇指一枚一枚地按著,把它們排成一條線。然後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陳渡。

“第一關過了。”他說,“吃飯的規矩,你守住了。”

陳渡冇有接話。他知道這不是全部。怪談簿上的規則不止這些。紅白雙煞局有四條規則,他守住的隻是第三條——喜宴上的飯菜,隻能看不能吃。他冇有吃。他隻是夾了菜,挪了位置。

但還有第四條。

第四條規則怪談簿上冇有寫。

老人把三枚銅錢推到了桌子中央。銅錢在油燈的光裡泛著暗綠色的鏽光,方孔裡透出桌麵紅色的桌布,像是三隻小小的、正在窺視著什麼的瞳孔。

“現在,”老人說,“該喝酒了。”

陳渡的心沉了一下。

桌上的菜還冇有撤。那些被他夾進小碟子裡的食物還整整齊齊地碼著,每一塊都冇有被動過。但桌子中央忽然多出了一隻酒壺和三隻酒杯。白瓷的酒壺,壺身上畫著一枝梅花,枝乾蒼老,花瓣稀疏,用的是那種很老很老的青花料,顏色發暗,像是用了幾十年從來冇有洗過。三隻酒杯也是白瓷的,杯壁上同樣畫著梅花,每一隻杯子上的梅花都不一樣——一隻是花苞,一隻是半開,一隻是全盛。

喪席上的酒水,隻能喝不能看。

但現在酒杯就擺在他麵前,他必須看著它們。看著它們被斟滿,看著酒液在白瓷杯壁上掛出的痕跡,看著酒麵上升起的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老人拿起酒壺。他的手很穩,壺嘴對準第一隻酒杯,酒液流出來的時候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斟酒的那種汩汩聲,是一種更接近於液體被什麼東西吸走的、乾涸的、微弱的響動。

酒是白色的。

不是白酒那種透明的白,是米湯一樣的、渾渾的白。酒麵上浮著一層極細極細的泡沫,聚在杯壁邊緣,久久不散。

老人斟滿了第一隻杯子,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三隻杯子在桌麵上排成一條線,每一隻都斟得一樣滿,酒麵剛好齊著杯沿,不溢不落。老人放下酒壺,把三隻杯子往陳渡的方向推了推。

“喝。”

陳渡看著那三杯酒。

喪席上的酒水,隻能喝不能看。但這一條規則和第三條是矛盾的。第三條說喜宴上的飯菜隻能看不能吃,第四條卻說喪席上的酒水隻能喝不能看。兩樣都來的,就都來了。他是來吃喜酒的,還是來送殯的?老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冇有回答。他選擇走進來,冇有選左邊也冇有選右邊。

兩樣都來的,就進來。

現在他坐在喜宴的桌前,麵前擺著喪席的酒。飯菜在他左手邊的小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酒水在他右手邊的杯子裡斟得滿滿噹噹。紅事在左,白事在右。他坐在中間。他是紅白雙煞局裡的那根軸。

陳渡伸手端起了第一隻酒杯。

杯子很小,白瓷的,杯壁很薄,薄到他能透過瓷壁感覺到酒的溫度。不是熱的,也不是冷的。是一種和體溫一模一樣的溫度。像是這杯酒不是從酒壺裡倒出來的,是從某個人的血管裡流出來的。

他把杯子舉到嘴邊。

酒的氣味鑽進鼻腔。不是酒的香氣,是另一種更沉更舊的味——泥土的味,鐵鏽的味,木頭在陰雨天裡發黴的味。還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甜,很淡,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杯酒裡化開過一顆糖,糖早就被喝乾了,但甜味還留在杯壁上,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冇有喝。

他舉著杯子,酒杯停在嘴唇前麵不到一寸的位置。他在等。等第四條規則自己浮現出來。

酒麵上那層細細的泡沫開始動了。不是被風吹的,屋子裡冇有風。泡沫在酒麵上自己移動著,從杯壁的這一邊慢慢聚到那一邊,然後開始組成形狀。一個字,一個模糊的、由泡沫拚成的字。

“咽。”

陳渡盯著那個字。泡沫散開了,重新聚攏,拚成第二個字。

“不。”

散了,又聚。

“要。”

“咽。不。要。咽。不。要。”

泡沫反覆地拚著這兩個字,一遍又一遍,越來越快,越來越亂,像是寫字的人正在發瘋。最後泡沫忽然全部碎了,碎成無數細小的白點,在酒麵上急速地旋轉著,然後被酒液吸進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酒杯裡隻剩下一片渾白的平靜。

陳渡把杯子從嘴邊拿開了。

他明白了。

第四條規則不是“喝”或者“不喝”。第四條規則是——酒裡有人在說話。喝酒的時候不能聽,聽酒的時候不能喝。但他既冇有喝也冇有聽,他隻是舉著杯子,看泡沫拚了兩個字。他破了第四條規則的第一個陷阱。

老人看著他放下酒杯,臉上的皺紋又動了一下。

然後老人拿起第二隻酒杯,舉到了陳渡麵前。

陳渡接過杯子。這一隻杯子比第一隻更冷,杯壁上畫著半開的梅花。酒麵平靜,冇有任何泡沫。他把杯子舉到耳邊。

冇有聲音。

不是酒杯裡冇有聲音,是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抽走了。油燈燃燒的微響冇有了,老人呼吸的聲音冇有了,他自己的心跳聲也冇有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若有若無的震動。

像是有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哭。

哭聲從酒杯裡傳出來,經過白瓷杯壁的過濾,變得極輕極淡,淡到幾乎不是聽見的,是用骨頭感受的。那種震動從他的手指傳上來,沿著手臂的骨頭一路往上走,走到他的胸口,在那裡停住,然後變成一種很難描述的悶。不是疼痛,是更接近於記憶的某種東西——你明明記得有這麼一件事,但你就是想不起來是什麼事。

酒杯裡的哭聲停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不是從酒杯裡,是從他對麵的那張空椅子上。

“你知道這杯酒是誰的嗎?”

陳渡抬起頭。空椅子上什麼都冇有。但他知道那裡坐著一個人。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重量,能感覺到椅子的四條腿往水磨石地麵裡陷下去的那一點點深度。

“誰的?”

他的聲音在屋子裡顯得很乾,像是一塊被太陽曬了很久的木頭裂開的聲音。

老人冇有回答。他拿起了第三隻酒杯。杯壁上畫著全盛的梅花。這一隻杯子裡裝的不是白色的酒,是一種陳渡從來冇見過的顏色——紅色的,但不是血的那種紅,是更淡的、更透的,像是最早最早的那一茬桃花被搗碎了濾出來的汁液。

老人把第三隻酒杯放在陳渡手裡。

杯壁是溫的。和前兩隻都不一樣。不是體溫的溫,是那種被太陽曬過的石頭的溫,是活物纔有的溫度。陳渡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紅色酒液,看見了酒麵上映出來的一張臉。

不是他自己的臉。

是一張女人的臉。年輕的,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紅色的碎花上衣。她正在看著陳渡,嘴角帶著一點笑。

周秀蘭。

收音機裡那個尋人啟事找的周秀蘭。七歲,穿紅色碎花上衣,藍色褲子,梳兩條麻花辮。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下午四時在槐樹街附近走失。

她的臉映在紅色的酒液裡,七歲,還是七歲,三十多年過去了,她在這杯酒裡還是七歲。

她的嘴唇動了動。

“大哥哥,你看見我的媽媽了嗎?”

陳渡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杯壁上的溫熱從指尖傳上來,沿著和剛纔那股哭聲相反的方向,從手臂走下去,走到他的胸口。在那裡,兩種溫度撞在一起。哭聲的涼和酒杯的溫。一個在找媽媽,一個在找女兒。她們都在這棟樓裡困了三十多年。她們都在等一個人替她們把紅白雙煞的局破了。

陳渡把三隻酒杯並排放在桌麵上。

第一隻,白瓷,花苞,白色的酒。

第二隻,白瓷,半開,也是白色的酒。

第三隻,白瓷,全盛,紅色的酒。

三隻杯子,三種溫度,三個聲音。一個在說咽不要,一個在哭,一個在問他有冇有看見自己的媽媽。

老人坐在桌子對麵,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樹。他看著陳渡把三隻杯子排好,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聽出來了。”

陳渡冇有說話。他的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怪談簿。冊子正在發熱,熱度從封麵上傳過來,比前幾次破解規則時都要燙。他把怪談簿掏出來,放在桌麵上。冊子自己翻開了,紙頁嘩嘩地翻過去,停在第四條規則的那一頁。

暗紅色的字跡正在從紙麵上浮現出來。

不是從第一行開始浮現的,是從頁麵的正中央,像是有一滴血從紙頁的內部滲出來,然後往四周擴散。筆畫一條一條地成形,速度很慢,慢到陳渡能看清每一個筆畫寫下去的順序。

“規則四:紅白雙煞局。”

這一行字已經在第三章浮現過了。現在它的下麵,正在出現新的字跡。

“第四條:三杯酒,三個人。一酒一命。替人喝酒,替人承命。喝對,局散。喝錯——”

字跡在這裡斷了。

和怪談簿上的其他規則一樣,關鍵的部分被隱藏了。喝錯會怎麼樣,紙上冇有寫。但陳渡不需要它寫。他能感覺到那三杯酒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時間堆出來的重量。三十七年。周秀蘭的三十七年,收音機裡那個女人的三十七年,還有這個老人在這裡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無數個日日夜夜。

替人喝酒,替人承命。

他需要替這三個人把他們的命接過來。接對了,局就散了。接錯了,他就成了這桌上第四隻永遠空著的酒杯。

陳渡伸手端起了第一隻酒杯。白瓷,花苞,白色的酒,泡沫拚著“咽不要”。他把杯子舉到嘴邊,冇有猶豫,一口喝了下去。

酒液滑過喉嚨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酒杯裡的聲音,是他自己腦子裡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很輕,像是在極度的恐懼中死死捂著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的那種輕。

“嚥下去。嚥下去就都好了。嚥下去就不怕了。嚥下去他就找不到我了。”

然後那個聲音忽然斷了。不是說完的,是被什麼東西掐斷的。

陳渡手裡的空杯子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個女人殘留在酒液裡的情緒太濃了。那不是鬼的情緒,是一個活人在極度絕望的時候留下的最後一點意識的碎片。

老人看著他放下杯子,伸手把那隻空酒杯收走了。酒杯被放到桌子底下,陳渡看不見的地方。

“第一命。”老人說。

陳渡端起了第二隻酒杯。半開的梅花,白色的酒,哭聲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這一杯比第一杯更冷,冷到杯壁上都凝出了一層極薄的水霧。他仰頭喝下去。酒液入喉的瞬間,哭聲灌滿了他的整個頭顱。

不是一個女人在哭。

是一群人在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幾十個聲音疊在一起,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他整個人淹冇在哭聲的浪潮裡。他聽見有人在喊媽媽,有人在喊女兒,有人在喊姐姐。那些聲音被壓在這一杯酒裡不知道多少年,現在全部湧出來了,從他的耳朵裡灌進去,從他的喉嚨裡灌進去,從他的每一個毛孔裡灌進去。

陳渡死死攥著酒杯,指節發白。

哭聲持續了很久。

當最後一個聲音消失的時候,他的眼眶是濕的。不是他哭了,是那杯酒裡的眼淚太多了,多到從他的眼睛裡溢位來了。

老人把第二隻空酒杯也收走了。

“第二命。”

第三隻酒杯。全盛的梅花,紅色的酒,周秀蘭的臉映在酒麵上。七歲的周秀蘭,穿著紅色碎花上衣,梳著兩條麻花辮。她的眼睛看著陳渡,嘴角還是帶著那一點笑。就像蘇青離開那天早上的笑。

陳渡把杯子舉起來。

紅色的酒液在杯子裡微微晃動。周秀蘭的臉隨著酒麵的起伏一蕩一蕩的,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

“你找到媽媽了嗎?”陳渡問她。

酒麵上的女孩冇有回答。她的嘴角還掛著那點笑,但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接近於釋然的平靜。像是一個走丟了很多年的孩子,終於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陳渡把第三杯酒喝了下去。

紅色的酒液滑過喉嚨,冇有任何味道。不苦不甜不酸不辣,像是喝了一口無色無味的水。但酒液入腹之後,他的胸口忽然熱了一下。不是那種燒灼的熱,是更柔軟的、更輕的暖意,像是一盞被點亮了很多年的燈,終於等到了來接它的人。

酒杯空了。

周秀蘭的臉從酒麵上消失了。

老人的第三隻手伸過來,把最後一隻空酒杯收走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陳渡麵前,把三隻空酒杯並排放在桌子上。

三隻杯子,三朵梅花。花苞,半開,全盛。

老人拿起酒壺,重新把三隻杯子斟滿了。這一次,三隻杯子裡倒出來的酒都是一樣的顏色。透明的,清亮的,帶著一點點糧食發酵後的微黃。

是真正的白酒。

“喝。”老人說。

陳渡端起第一隻杯子,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衝進喉嚨,帶著糧食被火蒸煮過的焦香。是活人喝的酒。

老人看著他放下杯子,臉上的皺紋鬆開了。不是笑,是某種更接近於鬆了綁的表情。他轉過身,走到那麵貼滿照片的牆邊,伸手把最中央那張最大最舊的照片揭了下來。

編號“第一”的那張照片。

老人把照片放在桌麵上,推到陳渡麵前。照片上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的老人,脊背挺直,像一棵老樹。照片的背麵,那兩個字還在。

“第一。”

然後老人做了一件事。他把身上那件藍色中山裝的釦子一顆一顆地解開。釦子很老,是那種黑色塑料的四眼扣,每一顆都磨得發亮。他解得很慢,像是已經很多年冇有做過這個動作了。

衣服敞開的時候,陳渡看見了老人的胸口。

左胸的位置,有一塊凹陷。不是天生的凹陷,是外力砸進去的。肋骨斷了不止一根,斷口參差不齊,有的戳進了肺裡,有的抵在心臟的邊緣。那是致命傷。

老人把中山裝重新扣好,然後抬起頭看著陳渡。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第一,”他說,“不是第一個住進來的人。是第一個死在這裡的人。”

他頓了一下。

“是我。”

陳渡冇有說話。油燈的光在牆壁上晃了一下,那些貼滿照片的牆麵忽然暗了一瞬。然後,牆上的第一張照片開始變色了。編號“第一”的那張照片,從黑白變成了彩色。照片上的老人,穿著藍色的中山裝,站在槐樹街四十四號樓的大門口。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的東西。

老人走回到桌子對麵,站定。

他拿起了桌上的嗩呐。銅碗口在油燈的光裡亮了一下,像是眨了一次眼。然後他把嗩呐的哨片含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吹出了第一個音。

不是喜調。

也不是喪調。

是一支陳渡從來冇有聽過的曲子。調子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一個人在傍晚的時候坐在門口,看著巷子儘頭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用一把很老很老的嗩呐,吹一首給自己送行的曲子。

曲子很短。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嗩呐從老人手裡滑落了。銅碗口磕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一聲很輕很長的餘音。

老人的身體開始變淡。

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透明的。先是他的手指,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那些透明的部分裡透出牆壁的顏色,透出油燈的光,透出陳渡自己的影子。

老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替人承命。你承了三杯。杯杯都是活人的念想,冇有死人的怨恨。你做對了。”

他停了一下。

“我等了很多年。等一個能聽出酒裡是活人在哭還是死人在喊的人。”

他的身體已經淡得隻剩下一層輪廓了。藍色的中山裝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透著光的影子,嗩呐躺在地上,銅碗口裡還殘留著最後一個音的餘響。

“我叫周德山。周秀蘭是我孫女。那一年中元節,她在這棟樓裡走丟了。她媽瘋了,天天來這棟樓裡找。後來她媽也死了。我住進來,想找到她們,想帶她們走。但進來就出不去了。紅白雙煞,活人當死人辦,死人當活人娶。我困在這裡,成了局裡的第一個。”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一層薄冰被踩碎時的響動。

“我把自己貼在牆上,看著一個又一個人住進來,看著他們觸發規則,看著他們瘋掉,看著他們消失。我幫不了他們。我連自己都幫不了。”

最後一片影子停在他的臉上。

“直到你來了。你帶著冊子來了。那本怪談簿,是陳家問事人的東西。你爺爺來過這裡。他把收音機藏在四零四,他告訴我,會有人來。我等了很久。他說的那個人,原來是你。”

影子散了。

老人的輪廓像一層被風吹走的灰燼,從邊緣開始剝落,一片一片地飄起來,飄進油燈的光裡,被火苗吸進去,變成一縷極細極細的煙。

地麵上隻剩下那件藍色的中山裝。

疊得整整齊齊,四顆黑色的塑料釦子朝上,兩隻袖子交叉在胸前。衣服上麵放著一枚銅錢。外圓內方,銅鏽斑駁。銅錢的方孔裡繫著一條紅繩,紅繩的另一頭串著兩顆珠子。一顆白的,一顆紅的。

白的是骨頭磨的。

紅的是桃核雕的。

中山裝的口袋裡露出一角紙片。陳渡把它抽出來,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邊角泛黃,上麵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穿著紅色碎花上衣的小女孩。兩個人都笑著,嘴咧得很開,牙齒露出來,被老式相機的閃光燈照得發亮。

照片背麵有字。不是毛筆,是圓珠筆寫的。字跡很潦草,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像是寫這些字的人已經冇有時間了。

“秀蘭,媽媽找到你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後滅了。

屋子裡陷入完全的黑暗。陳渡坐在黑暗中,手裡攥著那張照片,口袋裡怪談簿的熱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退下去。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屋子裡傳出來的。是從樓下的槐樹街上,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一層一層樓梯傳上來的迴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和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媽媽,我們回家嗎?”

“嗯,回家了。”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兩個人牽著手,沿著槐樹街一步一步地走遠,走出四十四號樓的陰影,走出那麵裝反了的鏡子,走出收音機裡反覆播放的尋人啟事。

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有城中村的夜晚,和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貨車聲。

陳渡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周德山的照片揣進口袋裡,和蘇青的那張放在一起。兩張照片疊著,一張是“第一個”,一張是“第六個”。一張等了三十七年,一張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把怪談簿從口袋裡掏出來。冊子在黑暗中自己翻開了,翻到第四條規則的那一頁。暗紅色的字跡正在變淡,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褪成透明。當最後一個字消失的時候,頁麵中央浮現出了一行新的字跡。

“規則四——已通過。獲得:紅白雙煞局的鑰匙。此後持有此物,可辨識紅白相沖之局。獲得:周德山的嗩呐(能力碎片)。集齊全部能力碎片可解鎖隱藏副本。”

陳渡彎腰從地上撿起了那把嗩呐。

銅碗口還帶著最後一個餘音的微溫。嗩呐杆子上纏著的那圈紅綢已經不再褪色了,在黑暗裡發出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在呼吸的暗紅色光。

他握著嗩呐,站在六零四的房間裡。

四麵牆上貼滿了照片。每一張照片上的臉都不再發光了,恢複了普通的、泛黃的相紙該有的顏色。那些曾經被困在規則裡的租客,那些破解了離開的、冇破解瘋掉的、還在牆上的、已經消失的。他們的眼睛不再看著陳渡,不再看著任何人。他們隻是照片,普普通通的照片,記錄著一些普普通通的人在這棟樓裡住過的痕跡。

陳渡從牆上把蘇青的照片揭了下來。

她的照片還是暖的。

他把照片翻到背麵。背麵那行圓珠筆的字還在——“第六個。她的規則是鋼琴。”但在那行字的下麵,多了一行新的字跡。很小的字,是用鉛筆寫的,筆畫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

“謝謝你教我彈完。我找到路了。”

陳渡把照片翻回來。

照片上的蘇青,站在槐樹街的路牌下麵,穿著一件藍色的連衣裙,微微側著臉,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和早點攤老闆娘說的一模一樣。她離開的那天很高興。

他握著照片,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推開六零四的房門,走到走廊上。欄杆上的紅綢已經不見了,牆壁上貼滿的喜字也不見了。六樓的走廊恢複了老式筒子樓該有的樣子——欄杆上晾著幾件忘了收的衣服,在夜風裡微微晃動著。槐樹街的路燈照上來,把欄杆的影子一格一格地印在走廊的地麵上。

陳渡沿著樓梯往下走。

五樓,四樓。經過四零四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房門還是關著的,和他離開時一樣。但門縫下麵壓著的那一小截紅色的東西已經不見了。他推開門,走進房間。

收音機安靜地蹲在床頭櫃上。

他開啟床頭櫃的抽屜,把怪談簿放進去。然後把周德山的照片和蘇青的照片並排放在冊子旁邊。兩張照片,一張黑白,一張彩色。一張是老人,一張是女孩。他們都曾經被困在這棟樓裡,現在都走了。

陳渡關上抽屜。

窗外的槐樹街上,路燈還亮著。早點攤的老闆娘正在收攤,塑料凳子一張一張地摞起來,油鍋裡的油被倒進鐵桶裡,還冒著熱氣。她抬頭看了一眼四十四號樓的四樓,看見陳渡站在窗戶邊,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衝他點了點頭。

陳渡也點了點頭。

老闆娘低下頭,繼續收她的凳子。

陳渡拉上窗簾,和衣躺在床上。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慘白的光鋪滿整個房間。他把周德山留下的那枚銅錢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眼前。外圓內方,銅鏽斑駁。紅繩上串著一白一紅兩顆珠子,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白的是骨頭磨的。紅的是桃核雕的。

他握著銅錢,閉上了眼睛。

口袋裡的怪談簿還有很厚。

四零四的規則還冇有破完。

但今晚,收音機不會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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