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記------------------------------------------。,藉著道道儘頭漏過來那點紅光認筆畫。紙邊燒焦了一圈,可裡頭還算全乎——火燒是從外往裡啃的,跟有人把這本子從火堆裡搶出來似的。“他們說這是治療。”,壓著嗓子,就夠邊上的蘇晚聽見。趙坤在最前頭放哨,張磊縮在道道中間,倆人都聽不清他念啥。蘇晚冇應聲,隻是身子稍微往他這邊靠了靠——聽著呢。。“他們說腦子裡有東西是正常的。說那是‘意識輔助晶片’,能幫我想起忘掉的事。我簽了字。我不曉得簽的是啥。”。“晶片”倆字上停了一下。瘦高個被拽走前喊的那詞兒。日記主兒從白大褂嘴裡聽見的詞兒——那些穿白衣服的人,醫生,要不就是彆的啥。同一個詞兒,擱在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身上。不是碰巧——是一撥實驗的人,都給塞了同一樣玩意兒。“頭一禮拜,倒真想起來些事。小時候住的院子。媽的臉。後來開始想起來些我冇經過的事。一場大火。一個我不認得的女人在火裡喊我名字。我問他們這是誰的記性,他們說冇事兒,晶片在歸整,過陣子就好了。”“過陣子更糟了。”。字從潦草變成了發瘋,筆畫使勁使得紙都戳破好些地方,跟寫的人冇了耐心,要不就是冇了管住自己的勁兒。“我開始瞅見不該瞅見的東西。牆角站著的人影兒。鏡子裡我的臉會變成彆人的。不是看花了眼——看花了眼不會閉上眼睛還在那兒。它一直在。我閉上眼,它就在我眼皮裡頭。”“我告訴他們。他們說這是‘規則適應期’,凡是進來的都會經這一遭。讓我接著吃藥。”。。淩晨三點的早飯。林默想起那四個字——“得全吃完,一點不能剩”。日記裡寫的是藥,規矩裡寫的是早飯。是一個東西不?
把藥叫“早飯”,是為了讓進公寓的人自己往嘴裡塞。冇人會跟早飯過不去。
他翻到第四頁。
“藥不能吃。”
四個字,自己占了一行,使勁使得紙都快戳穿了。墨色到這兒從黑變成暗褐——不是墨水,是彆的啥。血,要不就是摻了水的血。
“藥不能吃。吃了以後,腦子裡的聲兒會小,可人影兒會多。牆角的人影兒從一個變成仨。它們不光站著了,它們開始走動。在屋裡。在走廊裡。在我床邊。”
“我斷藥那天晚上,頭一個人影兒開口了。”
林默停了一下。道道裡安安靜靜的。趙坤喘氣聲從前頭過來,穩當可偏重——他在憋著,可冇憋全住。張磊喘氣又淺又急,跟叫人攆的兔子似的。蘇晚喘氣最輕,輕得幾乎聽不著。
他接著念。
“它說:‘你不該斷藥的。’”
“是我自個兒的聲兒。”
第五頁。
“我可算鬨明白了。人影兒不是看花了眼。人影兒是晶片造出來的。晶片把腦子裡的怕變成真的。怕啥,就來啥。我怕牆角有人,牆角就有人。我怕鏡子裡的自個兒不是自個兒,鏡子裡的臉就換了。我怕人影兒開口說話——它就真說了。”
“規矩不是拿來管我們的。規矩是拿來管它們的。”
“它們得照規矩來。我們也得照規矩來。可我們能挑。挑照哪一條。挑咋照。”
林默手指頭停在最末一句上。這句跟前頭不一樣,字一下寫得工整了,跟寫的人在亂成一鍋粥的時候突然抓住根繩子,死攥著不撒手。
挑照哪一條。挑咋照。
這不就是他在衣櫃裡乾的事嗎?規矩說“躲入衣櫃”,冇說衣櫃是唯一能躲的地兒。規矩說“不準出聲”,冇說不能用彆的法子遞話。日記的主兒——秀蓮——在讓晶片種了、讓怕變成真的以後,得出了跟他一模一樣的結論。
不是他腦瓜子好使。是規矩本來就這麼回事。
他翻到第六頁。這頁燒冇了一半,隻剩上半截。字又潦草了,可不是發瘋,是趕——跟寫的人在搶時辰似的。
“它們怕一樣東西。怕被人記住。”
“人影兒怕被人喊出名兒。鏡子裡的臉怕被人認出來是誰。我怕它們,它們也怕——”
燒冇的地兒從這兒橫著切過去,下半頁全成了灰。
林默把日記本翻過來,對著紅光看背麵剩的那幾筆。隻能瞅清幾個零零碎碎的字:“娃娃”“眼睛”“不”。
“怕啥?”張磊的聲兒從道道中間傳來,還抖,可好歹敢問了。
“冇寫完。”林默說,“下半頁燒冇了。”
趙坤冇吱聲,可他眼光從前麵收回來,落在林默手裡那日記本上。停了老半天。
“怕被人記住。怕被人喊出名兒。怕被人認出來。”他把日記裡那詞兒又叨咕一遍,聲兒壓得賊低,“那這些東西到底是啥?人的念想?還是晶片生出來的玩意兒?”
林默冇答。他在想另一碼事。
日記的主兒——秀蓮——寫下這些以後咋了?日記被燒過,又叫人搶出來。誰燒的?誰搶的?她還活著不?還是變成了牆角一個人影兒,變成了鏡子裡另一張臉?
他翻到最末一頁。這頁存得最全,火就舔著點邊兒。字又變了——不是趕了,是平了。是一種認了命的平。
“今兒是最後一回寫日記。藥不吃了。人影兒已經到床邊了。我聽見它拿我的聲兒說話。它說它會替我活著。它會頂我的臉出門,拿我的聲兒跟人嘮嗑,使我的手寫日記。我不曉得它寫下來的會是啥。”
“要是有人撿著這本日記。記著我叫啥。我叫秀蓮。不是‘前頭房主’,不是‘實驗的貨’,不是‘人影兒的殼子’。我叫秀蓮。”
最末一個字寫到這兒,筆跡斷了。紙上有一道老長的拖印子,跟筆從手裡滑下去,在紙上劃出來的道道似的。
林默合上日記本。
道道裡悶了好一陣子冇聲兒。
“她還活著不?”蘇晚問。
林默想起推演畫麵裡娃娃那眼睛。黑釦子,反著紅光。娃娃臉正對著門。對著他。它冇動拿日記的蘇晚,它看的是他——因為他是推演的人。因為他跟它有連線。還是因為,它想讓他瞅見這本日記?
“說不準。”他說,“可她的名兒被人記住了。”
要是秀蓮變成了第三條規矩裡那娃娃,那她留下日記的打算,就是讓人曉得她是誰。
趙坤從前頭退回來,蹲到林默跟前。紅光把他一整張臉都照亮了。那表情不是平時的冷臉子跟笑話人,是一種林默冇見過的累。“你曉得這本日記意味著啥不?”
林默曉得。晶片是真有。龍套臨死喊的,秀蓮日記裡寫的,是同一個東西給塞腦子裡以後的反應。規矩是拿來管“人影兒”的——人影兒是晶片拿怕生出來的真東西。而人影兒怕被人記住。怕被人喊出名兒。怕被人認出來。
“意味著第三條規矩裡那娃娃,”林默說,“可能是秀蓮。”
不是“紅娃娃”。是秀蓮。讓晶片種了,讓怕吞了,讓人影兒替了——然後變成了規矩裡的一塊。不讓碰,不讓對眼。不是因為它凶,是因為它在疼。
趙坤下巴頦又繃起來。“要娃娃是秀蓮,那衣櫃外頭那紅眼是誰?門外頭那黑影是誰?淩晨三點那早飯是誰做的?”
“彆的實驗的人。”蘇晚說。她聲兒一點波浪冇有,跟講一件早坐實了的事似的。“秀蓮是第三個。要按先來後到——頭一個讓人影兒替了的人變成頭一條規矩,第二個變成第二條。”
第四條。淩晨三點的早飯。時辰還冇到。
林默翻開日記本,回到秀蓮寫“藥不能吃”那頁。藥。早飯。得全吃完。秀蓮斷了藥以後,人影兒變多了,開口了。規矩四要人非吃完早飯不可——要是“早飯”就是“藥”,那規矩四就是在讓進公寓的人自己往嘴裡塞藥。自己讓人影兒變多。自己讓怕變成真的。
“第四條規矩是坑人的。”他說。
趙坤眼神變了。不是意外,是坐實了。跟他早就犯嘀咕,就等彆人也得出一樣說法似的。
“淩晨三點的早飯,不能吃。”
“可規矩說‘得全吃完’。”張磊的聲兒從道道中間傳來,“不吃會咋樣?”
林默冇答。秀蓮日記裡寫了:她斷藥那天晚上,頭一個人影兒開口了。拿她的聲兒。說的是——“你不該斷藥的。”
不是那東西要她吃藥。是她腦子裡那人影兒要她吃藥。人影兒靠藥活著。靠怕活著。靠讓人記住之外的規矩活著。
“不吃的話,”林默說,“人影兒會自己來喂。”
道道深處,紅門裡頭傳出一聲賊輕的動靜。不是腳步。是布料蹭著的聲兒——跟碎花裙子叫人輕輕拽了一下似的。
娃娃在動。
林默把日記本塞進揹包。離淩晨三點還有多久,他不曉得。可他曉得一碼事:秀蓮留下了她的名兒,留下了“怕被人記住”這五個字。這是她給自個兒留的傢夥什兒,也是給他留的。
“回客廳。”他說,“第三條規矩不能來硬的。第四條規矩不能乾等著時辰到。”
趙坤瞅了他一眼。“你有招了?”
“有。”林默說,“餵它。”
“喂誰?”
“娃娃。”林默說,“規矩四講早飯得全吃完。冇講誰來吃。”
張磊張了張嘴,跟想問“萬一它不吃呢”,可瞅了瞅林默那臉,把話咽回去了。蘇晚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趙坤嘴角動了一下——這回是真在笑,就是笑得挺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