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餵它------------------------------------------，比來時候快。趙坤打頭，林默斷後，蘇晚跟張磊夾中間。四個人趴著往前挪，窄道道裡誰也不吭聲。就聽見衣裳蹭地，還有壓著的喘氣聲。。不是真重——那燒焦邊的小本子頂多半斤——是裡頭東西壓得慌。秀蓮寫的每一個字都沉在腦子裡，跟石子兒扔水裡，圈兒套圈兒往外蕩。。他不知道還剩多大工夫，可日記本那分量老提醒他——第四條規矩不會等他們預備好。。，舉一隻手。後頭全跟著定住。他把眼湊到縫邊上，瞅了幾秒，回過頭，拿嘴型說了倆字：“還在。”。，打背板縫往外瞅。衣櫃裡黑咕隆咚，可門縫那兒有一線暗光——客廳的燈，從櫃門縫滲進來的。那光道正中間，一個黑影子定著不動。不是貼門縫上，是站在衣櫃正前頭，離櫃門差一步遠。它在等——等裡頭的人沉不住氣，要不就等下一條規矩發動的時辰。“它在等咱們出去。”林默壓著聲。“等多大工夫是關鍵。”趙坤聲也壓到最低，不是頂嘴，是把事兒往窄處說。“淩晨三點。”蘇晚說。。道道太黑，瞅不清她臉上啥樣，可聲兒一點波浪冇有。“第四條規矩是淩晨三點的早飯。要是它是第二條規矩那東西，那它咋乾事應該跟第二條規矩拴著。燈滅時候它出來，那燈亮時候——”“它會冇。”林默接上。。衣櫃外那紅眼是燈滅那一眨眼的工夫貼上櫃門縫的。在那之前，客廳燈一直亮著，啥事冇有。規矩二說得明明白白：“客廳燈得一直亮著。要是滅了，趕緊躲進衣櫃。”反過來想——要是燈又亮了，那東西就該冇，要不就退回它該待的地方。“可燈咋亮是個事。”張磊的聲兒從道道中間過來，比之前穩當點了，起碼牙不打戰了，“開關在客廳牆上，咱夠不著。”“規矩冇講非咱們開不可。”林默說。
他閉上眼，推演係統那點熱乎氣兒在太陽穴那兒微微跳。精神頭不夠來整裝的預知，可最省事的推演還行——單瞅一樣事，短期出啥結果。他推演“等著”。
畫麵閃了一下：衣櫃外那黑影子到了某個時辰突然僵住，接著跟叫一股看不見的勁兒抽走了似的，從門縫那兒退開、變淡、冇了。客廳的燈從門縫照進來，不再讓東西擋著。衣櫃裡消停了。
畫麵完。
“它會自己走。”林默睜開眼，“燈亮時候。”
“燈啥時候亮？”趙坤問。
林默冇應。推演畫麵裡冇時辰。可他記著頭一條規矩發動的時候——半夜十二點整，鐘敲響了。第二條規矩發動——燈滅了，就在那龍套死了之後冇多大工夫。要規矩有自己的時辰表，那燈亮也該有個定好的點兒。不是眼下。
“等。”他說。
等這個字說出口，他覺著揹包裡那日記本又沉了一分。秀蓮等了多大工夫，他不知道。可等這事兒，本來就是規矩的一塊。
道道裡悶了好一陣子。
林默在黑暗裡數自個兒心跳。一分鐘六十來下，穩得跟節拍器似的。他心裡頭掐著時辰。從燈滅到眼下，大略過了——他估摸了一下——二十分鐘，興許更長。客廳的鐘在半夜十二點敲過，打那以後再冇報過點兒。公寓裡的時辰感覺是亂的，跟叫什麼東西抻長了或壓扁了似的。
趙坤在前頭喘氣，穩當可偏重，跟一頭關籠子裡的老獸似的，等籠門開的那一眨眼。蘇晚喘氣最輕，輕得跟周遭那點沙沙聲混一塊兒了。張磊喘氣又淺又急，可隔一會兒會特意來一口深的，想把自己壓下去——他在自己個兒調。
林默瞅見了。從癱著到抖著到敢問話，再到眼下自己試著管住喘氣——張磊正按他自個兒的步子往前走。
他想起姐教他的東西。管心跳是頭一步，管喘氣是第二步，管身上肉是第三步。姐說，一怕，肉就繃著，繃著的肉會耗氣，氣不夠腦瓜子就出錯。所以危險時候，得一個地兒一個地兒地鬆。從腳尖起，到小腿，到大腿，到肚子，到肩膀，到手指頭。
他在黑暗裡挨個鬆了一遍。
姐的臉在腦瓜裡閃了一下。
不是叫欺負人的堵巷子裡那模樣。是更早的時候。教他騎車子。他摔了，膝蓋破了，哭。姐蹲下來，使袖子擦他膝蓋上的血，說：“默默，疼是身子的規矩。哭是心裡的規矩。你能挑依哪一條。”
他挑了不哭。
“燈亮了。”蘇晚說。
林默睜開眼。衣櫃門縫那道子光變了——不再叫黑影子擋著，圓圓滿滿地、亮堂堂地從縫裡照進來。衣櫃外頭冇聲兒。腳步、指甲刮木板那聲兒、黏答答的拖地聲兒，全冇了。跟壓根兒冇在過似的。
趙坤冇立馬推門。他等了一會兒，拿林默數心跳那法子等。完了才賊慢地、一點一點推開背板，探出半拉腦袋。
“空了。”他說。
四個人挨個從背板鑽出來，回到衣櫃裡。衣櫃裡頭還剩下陰冷的味兒——那東西待過的地方，比周遭涼好幾度。林默伸手摸了摸衣櫃裡壁，木頭麵上有一層薄薄的潮氣，跟冰過的汽水從冰箱拿出來時候冒那層水珠子似的。
趙坤推開櫃門。
客廳燈亮著。頂上的燈，暖黃光，跟剛進公寓時候一個樣。沙發、茶幾、牆角那紅娃娃——娃娃不在了。
“它在咱們進去以後挪窩了。”蘇晚說。
林默走到客廳牆角，蹲下。娃娃原先待那地兒，地板上一圈淺淺的印子，灰在印子周遭勾出個形兒。碎花裙子下襬那形，兩隻腳那位置。它是自個兒站起來的。灰上冇有拖拽的道道，冇叫人動過的印兒。
它自個兒站起來，走進臥室，坐到了床上。
“它在依規矩。”林默站起來，“第三條規矩講‘彆碰臥室那個紅娃娃’。它把自個兒擱到了規矩說的地兒。”
“跟程式似的。”趙坤說。
“跟依規矩的人似的。”林默說。
秀蓮那日記在他揹包裡。不是“前頭房主”，不是“實驗的貨”，不是“人影兒的殼子”。她叫秀蓮。她變成了娃娃，可冇變成亂來的怪物。她依規矩。她留下日記。她用規矩許的法子，等著叫人記住。
客廳的座鐘敲了一下。
不是整點報時辰。是單崩兒一聲，跟提點似的。林默抬頭，鐘麵上那針指著淩晨兩點五十。離淩晨三點還有十分鐘。
“早飯會在三點整出來。”他說。
“擱哪兒出來？”張磊問。
規矩四冇寫。林默掃了一圈客廳——茶幾，空的。飯桌，在客廳另一頭，四把椅子，桌麵上啥也冇有。廚房，門半開著，裡頭漆黑。
推演係統在他腦瓜裡微微發燙。不是他自個兒開的，是係統覺著他要用，自己應了。畫麵碎糟糟閃過：飯桌。桌上憑空出來的四份吃食。盛在白瓷盤裡，冒著熱氣。不是中式早飯。是洋式的——煎蛋、培根、麪包片。每一份都一模一樣，跟照樣子印出來似的。
畫麵斷，又接上：秀蓮日記裡那“藥”。冇寫藥到底長啥樣。可推演畫麵裡，盤裡那吃食在某一幀變了——煎蛋黃兒變成了藥片白，培根那紋路變成了膠囊殼子那道縫，麪包片那窟窿眼兒變成了藥麪兒的顆粒。
是看花了眼。早飯在兩種模樣之間閃。吃食，藥。藥，吃食。
“飯桌上。”林默睜開眼，“四份。一人一份。”
“不能吃。”張磊說。
“不吃的話，人影兒會自己來喂。”蘇晚把林默在道道裡說的話又叨咕了一遍。
“所以得趕在人影兒來之前，餵給娃娃。”趙坤說。
十分鐘。
林默往臥室走。紅門關著，門縫冇光往外漏。跟道道裡那會兒不一樣，眼下這扇門是靜悄悄的。可他曉得娃娃在裡頭。坐在床正中間。臉朝門。等著。
“我得有人搭手，把它引出來。”他說。
“引到飯桌？”蘇晚問。
“不用。把早飯拿過來。在臥室門口餵它。”
張磊喉結滾了一下。完了他張嘴：“我去拿早飯。”
所有人都瞅他。張磊臉還是白的，可嘴不哆嗦了。“橫豎不能吃，對吧？端個盤子的事，我乾得了。”
趙坤瞅了他兩秒，完了一點下頭。“拿的時候彆瞅吃食。使桌布墊手，彆直接碰。拿上趕緊退開。”
“知道了。”
淩晨兩點五十三。張磊站在飯桌邊上，桌布已經攥手裡了。蘇晚站在臥室門邊，重心落穩，隨時候著接應。趙坤在客廳跟通道當間兒，盯著衣櫃那頭——雖說衣櫃外那東西冇了，可他信不過“冇”這碼事。林默站在紅門跟前。
座鐘的分針一格一格蹦。
兩點五十九。
飯桌上，空氣開始擰勁兒。不是看花了眼——是光本身在某一點上彎了，跟熱浪蒸騰時候那晃影兒似的。四份吃食從彎了的光裡浮出來，從透亮到半透亮，從不透亮到真東西。白瓷盤子，煎蛋，培根，麪包片。一模一樣，連培根捲起來那彎彎都分毫不差。
張磊手在抖，可冇磨嘰。桌布墊手，一把抄起跟跟前那個盤子，扭頭就往臥室那頭跑。
淩晨三點整。
客廳的燈閃了一下。
不是滅——是比滅還深的色兒從牆角滲出來，跟墨水倒進清水裡似的。牆角，剛纔娃娃待那地兒，一道黑影子正聚形。從地往上，從虛到實，從輪廓到細處。跟門外那黑影不一樣，這個更矮，更瘦，跟——
跟秀蓮日記裡寫的似的。牆角的人影兒。
第四條規矩那影子。藥不吃，它就親自來喂。
張磊跑到林默跟前，盤子遞過來。他手抖得幾乎攥不住盤子邊兒。林默接過盤子，轉身衝紅門。
門冇聲兒地開了一條縫。
紅光從裡頭滲出來，比在道道裡見過不管哪一回都暗，跟蠟燭火要滅冇滅時候那亮兒似的。門縫裡，娃娃臉正衝著他。黑釦子眼，碎花裙子。它冇動。它光是看著林默——看著他手裡那盤子。
林默把盤子擱在門縫跟前，退了一步。
“吃吧。”他說，“規矩四講早飯得全吃完。冇講不許你吃。”
悶住了。
完了他看見那娃娃低下頭。
它的嘴——碎花裙子上原先瞧不出嘴在哪兒，這當口顯出一條細細的縫兒來。縫兒張開，露出裡頭的黑。不是嘴裡的黑，是跟門外那黑影子一路貨色的、會動的、有模樣的黑。
它開始吃。
不是嚼。是盤子裡那吃食一碰著它嘴邊的黑，自個兒就化了，叫吸進那道縫裡。煎蛋丟了黃兒，變成灰白；培根丟了紋路，變成半透亮的膠狀東西；麪包片丟了窟窿眼兒，變成瓷實的藥麪兒樣。藥。吃食在它嘴裡又變回藥。
牆角那人影兒已經全聚成形了。
它比衣櫃外那紅眼個頭小，更像個女人身量。它站在那兒，不走，不出聲。可林默覺著它在看。不是看他——是看娃娃。看秀蓮。
秀蓮吃完了最末一口。
盤子空了。
牆角那人影兒開始變淡。從腦瓜頂起，到肩膀，到身子，到腿。跟墨水叫清水衝稀了似的，一層一層褪去。它那眼睛——要那團黑裡頭有眼睛的話——最末冇的。冇之前，它看著秀蓮。
秀蓮冇看它。
秀蓮抬起腦瓜，黑釦子眼轉向林默。那倆黑釦子上，映出他的臉。跟推演畫麵裡一模一樣。
完了他看見娃娃乾了一件他冇料著的事。
它把盤子推回門縫外頭。空的，乾淨的，跟冇盛過東西似的。
門冇聲兒地關上了。
紅光冇。客廳的燈穩穩噹噹亮著，暖黃色，跟啥也冇出過似的。
張磊癱坐地上，大口捯氣。“它……她吃了。她吃了。”
趙坤從衣櫃那頭走回來，瞅了一眼關著的紅門，又瞅了一眼牆角——人影兒已經完全冇了，連涼氣兒都冇留下。蘇晚走到林默邊兒上，冇言語，光是把重心從打架那架勢收回來，站成了尋常樣子。
林默蹲下，撿起空盤子。
盤子底兒上，有燒過的印子——跟叫大火烤了似的，瓷麵上裂了密密的紋。紋路排的法子不是瞎來的，它們湊成了倆字的形兒。
他認出那倆字了。
不是“秀蓮”。是另一個名兒。
“小雨。”趙坤的聲兒從他身後過來，跟叫什麼東西碾過了似的。
林默回頭。趙坤站在他身後，盯著盤子底那裂紋。他臉上啥表情冇有，可他那隻手——按在後脖梗子針眼疤上的手——指節都白了，跟要把那塊皮捏碎似的。
“她寫的。”趙坤說，“是小雨。”
林默看著裂紋湊成的那名兒。秀蓮寫的不是自個兒。是旁人。是趙坤到死都在找的那人。
她咋認得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