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曆室裏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可陳野心裏那股火,反而越燒越硬。
先有家屬。
後有病人。
這句話要是放在外麵,聽著像瘋話。
可到了仁和醫院這一夜,它偏偏是真的。
真正主治還沒被寫成病人,家屬位先站好了。
接診章先蓋了。
等家屬確認以後,再補病人名字。
這纔是整個夜班規則最髒的起筆。
不是先看見病人,再想辦法救。
是先把坑擺好,再把人拖進去。
顧行舟也盯著那幾張亂飛的舊號單,額角全是汗。
“那三樓那些東西……”
“全是這一套生出來的。”陳野低聲說,“搶家屬、換家屬、代家屬、補簽,全是在服務這條母規則。”
他盯著那些亂飛的舊號單,眼神卻越來越沉。
因為現在已經不隻是“三樓為什麽搶家屬”這麽簡單了。
更狠的一層是——
這地方從最開始,就沒把家屬當家屬。
家屬位在這裏,從來不是陪同。
是鑰匙。
誰先拿到這把鑰匙,誰就能先開接診口。
接診口一開,病人位就能被做出來。
病人位一做出來,後麵那個人不管是誰,隻要一踩進來,就會被整條鏈順著往下收。
這纔是最髒的地方。
不是先有病,再來醫院。
而是醫院這條舊鏈,先把“該有一個病人”這件事做出來。
再去找一個具體的人,把名字補上去。
顧行舟聽得後背發涼,低聲罵了一句:“所以那位真正主治,根本不是被接錯了一次。”
“不是。”陳野聲音冷得發硬,“他是一進門,就踩進了人家提前擺好的病人位裏。”
“後麵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在補救。”
“其實從最開始,他們就在順著那張先擺好的空位往裏掉。”
想到這兒,陳野又想起陳秀蘭那十一秒,想起顧明城後來被拖來補位,也想起自己一路被往家屬殼子裏塞的那些時候。
這一切終於被一根線穿起來了。
先有家屬。
後有病人。
先有入口。
後有事故。
先有人把坑擺出來。
後麵所有倒黴的人,都是被往那個坑裏續。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夜班怪談。
這是舊流程自己長成的一張吃人模板。
顧行舟壓著聲音問:“那現在釘這句,有什麽用?”
“有用。”陳野盯著事故病曆,眼神越來越狠,“隻要把這條母規則釘死,後麵三樓、四樓、病曆室那些亂長出來的殼,就都得跟著認祖。”
“它們再也裝不了自己是後麵臨時變出來的。”
“它們都得承認——自己是順著最開始這條錯順序長出來的。”
說完,他猛地把事故病曆翻到最後一頁,紅筆狠狠幹壓下去。
母規則補記:先有家屬,後有病人。
這一句一落,整間病曆室像被誰狠狠幹了一拳。
不是震一下。
是從最外層接診台,到最裏層病曆室,一路同時炸開了大片翻頁聲。
值班板上那些殘存的規則開始一條條發黑、卷邊,像被火燒過。
“未登記者,不得問診”“家屬未領號,不得接收”“現任家屬身份優先確認”幾條字全撞到了一起,狠狠幹互咬。
顧行舟看得頭皮發麻。
“它開始反咬了!”
“讓它咬。”陳野盯著病曆,眼睛都紅了,“這破地方最怕的就是這句。”
因為這句一寫實,後麵很多身份就都站不住了。
家屬不是病人的附屬。
而是病人的前提。
那也就意味著,真正主治從最開始就不是被正常接診的。
而是被某個先占家屬位的東西,狠狠幹推成病人的。
這一句一落,最先動的不是病曆室。
是陳秀蘭那份暫掛記錄。
數字猛地一跳。
從十四,變成了十六。
顧行舟眼珠都快瞪出來了:“一下回了兩秒?”
“不是回。”陳野聲音發啞,卻穩得發狠,“是她那條線本來就不該死壓在那兒。現在根往前翻了,她自然鬆。”
緊接著,顧明城那本舊案最上方那些反複塗改的字,也開始大片大片往回退。
沒徹底幹淨。
可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一直爛下去。
而內門邊那位真正主治,更是第一次往前邁了整整一步。
不再隻露半張臉。
整個人都從黑裏站出來了。
顧行舟臉色都白了,可他還是硬盯著。
“他能出來了……”
“因為他原來卡著的位置也鬆了。”陳野盯著那個人,眼神一點點發冷,“主治、病人、家屬,這三個位子以前全是反著套的。現在我們把最早那層翻出來,他自然就不再隻是一道影子。”
也就在這時,接診台最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踩地的聲音。
不快。
不慢。
一下,一下,像踩在所有人神經上。
顧行舟後背猛地繃緊。
“還有東西?”
“廢話。”陳野盯著外層那片黑,聲音已經冷透,“接診台前最開始那隻手,還沒真露出來。”
下一秒,一道女聲從黑裏傳出來。
很冷。
很輕。
卻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熟練勁兒。
像每天夜裏都坐在台後,問同一句話問了無數遍。
“家屬……”
“來簽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