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媽已經不是接診了。”
顧行舟盯著那張舊號單,聲音都在發顫。
“病人欄空著,接診章先蓋,最後還等家屬確認後補名……這不就是先把坑挖好,再把人往裏埋?”
“對。”陳野聲音發冷,“而且挖坑的人,還是最開始站在接診台前那隻手。”
這纔是最毒的地方。
真正主治不是倒黴撞進來。
是那晚接診台上,先有了一個“病人已成立”的空位。
隻等他一來,就把名字往那空位上補。
病曆室後麵所有流程,都是從這兒長出去的。
主治轉患者,是補名之後的結果。
陳秀蘭暫代、顧明城補位,是後麵給這場錯接診擦屁股。
而最開始那一下,是接診台先製造出一個病人。
顧行舟盯著號單,忽然低聲說:“我爸還提過一句。”
“什麽?”
“那晚最先亂的,不是樓上有人叫,不是病房出事。”顧行舟聲音發啞,“是前台先喊號。”
陳野眼神一沉。
先喊號。
病人都還沒站到台前,號先喊出來了。
這就全對上了。
不是接到病人才開號。
是號先擺著,等人進來對號入坑。
“這不是醫院夜班。”陳野盯著那枚‘已接診’紅印,一字一頓道,“這是個套。”
顧行舟後背發涼。
他現在也徹底聽明白了。
前台先喊號,病人還沒站到台前,接診章卻已經蓋下去。
這根本不是正常流程裏那種“人來了,趕緊接”。
是反過來。
先把一個該被接的人位,空出來。
先把一個病人位,在紙上做出來。
再等真正那個人自己走進來,對號落進去。
這就太狠了。
因為病曆室後麵再怎麽改,至少還得碰上具體的人。
可接診台這一手,壓根不是看見人才開始動。
它是在看見人之前,就先把“這個人已經是病人了”給坐實。
顧行舟喉嚨發幹:“難怪後麵樓上那幫東西老是逼人認身份、補簽、補名字……”
“對。”陳野冷冷道,“因為最開始這一口,壓根就不是‘看見病人’。”
“是先造病人位。”
“後麵主治轉患者、家屬搶身份、病曆補簽,全是順著這一步往下長。”
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他們前麵一路翻出來的那些怪東西。
三樓搶家屬。
四樓掛時間。
病曆室補簽。
病檔冊先記去向。
這些以前看著像一層層長出來的毛病。
可現在回頭一看,根竟然都紮在接診台這兒。
先有家屬位。
先有接診章。
先有一個空著等人去補的病人欄。
等真正主治自己走進來時,他撞上的已經不是一場臨時失誤。
是一套提前擺好的順序。
顧行舟臉色越來越白。
“也就是說,最開始那個人一旦被喊到號,就不是‘來上班’了。”
“對。”陳野盯著那張號單,聲音冷得像刀子刮紙,“是來入坑。”
“號先到,人後到。”
“章先落,名後補。”
“家屬先站,病人後成。”
“你說這不是套,是什麽?”
病曆室四周忽然安靜了一瞬。
像這幾句順序一擺出來,連這裏麵那些舊紙、舊櫃、舊病曆,都知道他們已經摸到了真正最髒的起筆。
顧行舟壓著聲音問:“那現在怎麽辦?”
“把它寫死。”
陳野說完,直接翻開事故病曆,在最末頁狠狠幹補上一行:
初始異常:病人未到,接診先成立。
這一句一落,病曆室外層那片黑忽然晃了一下。
像整座接診台,被人從另一頭狠狠幹拽了一把。
最外側那本號單簿也跟著瘋狂翻頁。
一張張舊號單嘩啦啦亂飛。
顧行舟下意識去按,卻看見每張號單最下方,都有一團差不多的灰空位。
病人名,都是後補的。
“這不是一張!”他臉都變了,“它後麵一直這麽幹!”
“廢話。”陳野咬著牙,“模板一旦立住,後麵就會一遍遍複刻。”
這就解釋了為什麽三樓有那麽多假家屬。
為什麽四樓總逼補簽。
為什麽病曆室總愛讓人先認身份,再寫病曆。
因為它最開始的母規則就是反著來的。
先有家屬位。
再製造病人位。
最後把具體的人,往已經準備好的坑裏塞。
病曆室四周忽然傳來更重的翻頁聲。
像那些被壓著的舊病曆,也開始認這條更早的規則了。
而真正主治那邊,第一次發出了一點很輕的喘息。
像有話卡在喉嚨裏,終於開始往上頂。
可陳野沒看他。
因為現在最值錢的,還不是問。
是把“先有家屬,後有病人”這條母規則,狠狠幹釘進事故病曆裏。
他盯著那張號單最下方那句“待家屬確認後補名”,眼神一點點發狠。
“等這一句落下去,前麵很多層就都得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