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女聲落下來時,病曆室裏像結了層薄冰。
“家屬……”
“來簽字了嗎?”
不高。
也不尖。
可就是讓人後背發緊。
因為那聲音太熟了。
不是陳野熟。
是醫院熟。
像你走進任何一家醫院深夜急診,台後總會有這麽個人,頭也不抬地問你一句:家屬呢,簽字吧,先辦手續。
越正常,越髒。
顧行舟沒說話,眼睛卻死死盯著接診台後那片黑。
那裏一直沒露全臉。
隻露出一點模糊的肩線,和台邊半截發白的手腕。
像護士。
又不像。
更像什麽東西,硬套了一個接診員該有的樣子。
陳野沒動。
他盯著那片黑,聲音發冷:“簽誰的?”
那女人沒答。
接診台台麵先輕輕響了一下。
一張紙,被慢慢推了出來。
不是病曆。
也不是號單。
是一張簽收單。
發黃,發硬,邊角還卷著。
像很多年都有人拿這玩意讓家屬補最後一筆。
顧行舟低頭一看,臉色就變了。
簽收人一欄空著。
可旁邊“家屬關係”那一欄,已經寫死了。
直係家屬。
“它想讓你補這最後一下。”顧行舟聲音發緊。
“我知道。”
陳野看得比他更清楚。
前麵他們一直在翻最開始那次錯誤入口。
現在這女人推出來的,不是新手續。
是最開始那張“家屬接收”單子的最後半步。
隻要誰在這上麵落筆,誰就等於承認了:
- 家屬位是真的
- 接收是對的
- 主治被收成病人這一下,也是真的
這一下要是簽了,前麵翻出來的所有東西,都得往回塌。
果然,值班板下一秒就滲出新規則。
未簽收者,不得離台。
顧行舟低聲罵了句髒話。
“它這不是問,是扣人。”
“廢話。”陳野盯著那張簽收單,眼神越來越冷,“它現在不是想騙我過去,是想把最開始那個假家屬沒補完的手續,狠狠幹扣我頭上。”
接診台後的女人終於又開口了。
“家屬在場。”
“病人已接。”
“簽收後,可繼續問診。”
每個字都很輕。
可字字都像是排練過很多年,順得讓人惡心。
陳野卻忽然笑了一下。
“繼續問診?”
“你這口氣,像是我媽來掛號,我來補手續。”
“可問題是——”
他抬眼看著那片黑,聲音一寸寸冷下去。
“你們一開始接的,就不是病人。”
接診台後那點模糊肩線,輕輕頓了一下。
像被這句話戳中了。
顧行舟也看見了,立刻順著頂了上去。
“對。你這張簽收單要真那麽幹淨,為什麽簽收人一欄還空著?”
“你們等了這麽多年,不就是等活家屬自己來認嗎?”
這回,那女人不說話了。
可那張簽收單卻自己往前又滑了半寸。
像某種沉默的催促。
陳野沒去碰。
隻是盯著“直係家屬”那幾個字,心裏那股火越燒越硬。
前麵他們翻出了:先有家屬,後有病人。
現在眼前這張簽收單,又把更後半步補上了。
不是先接人,再找家屬簽。
是先把家屬關係寫死,再逼活人來完成簽收。
這一整套,從最開始就不是救人。
是吃人。
而且第一口吃的,就是家屬位。
陳野想到這兒,忽然往前半步。
顧行舟心裏一驚:“你幹什麽?”
“放心。”陳野頭也沒回,“我不簽。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替誰收。”
說完,他彎腰盯住那張簽收單最下麵那層薄灰。
灰下麵,像還壓著一行更舊的字。
隻露出半個頭。
不像新寫的。
更像多年以前留下來的原備注。
他用筆帽一點點刮開。
那行字終於返了出來。
接收前,已核陪同身份。
顧行舟頭皮一下炸了。
“接收前……還有一步?”
陳野慢慢直起身,眼神冷得像刀。
“對。”
“在她之前,還有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