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
篤。
篤。
那三下敲擊聲落下以後,病曆室裏連翻頁聲都沒了。
靜得瘮人。
陳野抬頭盯著最外層那片黑,手裏的紅筆一點點收緊。
他知道,能在這個時候把聲音送進來的,不會是什麽新東西。
多半就是最開始站在接診台前,把真正主治接成病人的那隻手。
顧行舟也聽明白了,喉結滾了一下。
“它回來了?”
“不是回來。”陳野聲音發冷,“是我們把它從最開始那十分鍾裏,硬拖出來了。”
前麵他們一直在病曆室裏翻。
翻主治。
翻暫代。
翻補位。
現在總算翻到入口了。
那片黑裏沒有立刻出來人。
先出來的,是一個舊號牌。
啪嗒一聲,輕輕被推上了台麵。
灰撲撲的,上麵寫著一個發黑的數字。
像很多年前接診台上常用的那種木牌。
顧行舟眼皮一跳:“這是……叫號牌?”
“像。”
陳野沒往前衝。
這種時候,越像普通東西,越髒。
果然,值班板下一秒就慢慢浮出新規則。
未登記者,不得問診。
顧行舟當場罵了一句:“它還想先給我們排號?”
“不是排號。”陳野盯著那塊舊號牌,眼神越來越冷,“它是想把最開始那套接診流程,再走一遍。”
這纔是最惡心的地方。
前麵病曆室裏那些規則再狠,也還是後手。
可接診台這邊,是入口。
隻要入口重新立住,後麵的病曆、主治、暫代、補位,全都有機會被它重新拖回最開始那個坑裏。
那塊舊號牌又輕輕翻了個麵。
背後,一行舊字慢慢返了出來。
家屬先領號。
顧行舟後背一下繃緊了。
“什麽意思?”
“意思還不夠明白?”陳野冷笑了一下,“最開始那個假家屬,不是半路冒出來的。是先在接診台把號領了。”
“也就是說,主治還沒被寫成病人,家屬位先站上去了。”
顧行舟聽得頭皮發麻。
這就不是後麵三樓那種搶身份了。
這是更早一層。
不是搶。
是預占。
有人先拿著家屬身份,守在接診台前。
等真正主治一來,就立刻把人往病人那邊寫。
病曆室這時忽然一震。
陳野那張“候補暫代”病曆沒動。
可另一張舊病檔冊邊角,緩緩往外滲出幾筆新字。
像在提醒,又像在催。
家屬未領號,不得接收。
陳野盯著這行字,眼神一點點冷透。
對上了。
先領號。
先占家屬位。
再接人。
病曆不是先寫病人,後補家屬。
是先有家屬流程,再去找能被寫成病人的人。
顧行舟壓著嗓子問:“那現在怎麽辦?”
陳野沒立刻答。
他盯著那塊舊號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前麵他們一直在病曆室裏打,老以為最狠的是簽字、裁定、暫代、病曆落筆。
可現在往前一翻,他才真正看清。
病曆室那一口再狠,也還是後手。
接診台這邊纔是前手。
病曆室負責把人寫死。
接診台負責先把人接錯。
一個是收口。
一個是開口。
而開口這一下,往往比後麵的收口更髒。
因為後麵再怎麽寫,至少你還能看見字。
可前麵領號、排隊、接收、問診這些動作,表麵上都太像正常流程了。
越像流程,越容易沒人防。
越沒人防,越容易把第一刀藏進去。
顧行舟顯然也想到這層了,喉嚨有點發緊。
“所以最開始那人,根本不是在等病曆室開口。”
“對。”陳野冷冷道,“它是在接診台前先開口。”
“先領號,先占家屬位,先把人往病人那邊帶。”
“等人一進來,後麵病曆室再順著接。”
這樣一來,很多前麵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就全順了。
為什麽真正主治會來得及被接成病人。
為什麽家屬位總比病人位更早站穩。
為什麽顧明城後來補的是後續,不是起頭。
因為起頭那一下,早在接診台前就已經做完了。
顧行舟咬著牙,後背一點點發涼。
“那領號這一步,不就是最早那口鉤子?”
“不是鉤子。”陳野盯著那塊舊號牌,聲音低得發狠,“是套索。”
“號一領,家屬位就先立。”
“家屬位一立,後麵主治隻要進門,就不再是上班的人,而是能被接的人。”
“接進去以後,病曆室、暫代位、補位線,全都能順著往下長。”
顧行舟臉色有點發白。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前麵三樓那些東西拚了命也要搶“誰是家屬”。
因為在這棟醫院裏,家屬位從最開始就不是陪同。
是入口。
是誰先抓到這個入口,誰就能決定後麵那個人是被當成病人接,還是當成正常人放過去。
陳野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裏那股火也跟著壓得更實。
好。
既然領號這一步纔是最開始那口套索。
那現在就別再和它後麵的病曆結果耗了。
得把最開始領號那隻手,狠狠幹拖出來。
“怎麽辦?”陳野這才抬起眼,盯著那塊舊號牌,笑了下,笑意卻一點沒到眼底,“先把最開始領號那隻手,翻出來。”
話音剛落,接診台下麵忽然傳來“哢噠”一聲。
像什麽抽屜,自己彈開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