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曆室裏很安靜。
安靜得像連那些藏在櫃子裏的東西,都在等陳野下第一筆。
不是補身份。
不是補位。
不是補簽。
而是補順序。
這纔是最難的一筆。
因為前麵所有線都在往這兒收。
真正主治、顧明城、陳秀蘭、假家屬、接診口、病曆室。
誰先碰誰,誰後補誰,哪一刀先落,哪一層後爛。
這些東西以前散著,還能各自糊弄。
一旦排成順序,就得全部對上。
陳野沒急著下筆。
他先盯著那張“接診順序”表,腦子裏把所有翻出來的線重新過了一遍。
家屬先到,主治後入。
真正主治先被接診。
顧明城補的是已經開始的病曆。
陳秀蘭是首診見證人,後麵又被頂去暫代。
根順了。
那最開始十分鍾,也就不再是黑的。
顧行舟在旁邊壓著嗓子問:“先寫哪一行?”
“第一行,家屬占位。”
“第二行?”
“真正主治被接收。”
“第三行?”
“病曆啟動。”
“後麵呢?”
“後麵顧明城補接收後續,陳秀蘭被推去收尾。”
顧行舟聽得後背發涼。
因為這一下不是猜一個點。
是把整條夜班事故鏈,第一次放進同一張順序裏了。
陳野深吸一口氣,紅筆終於落下。
第一行:
接診順序一:家屬位先占。
這一行一出來,最外層那本舊病檔冊猛地翻回第一頁。
“初診接收人:家屬”那一欄狠狠幹亮了一下。
陳野沒停,第二行直接壓上去:
接診順序二:真正主治後入,被接收入院。
這句一落,內門邊那位真正主治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不是往前。
是像被這句話狠狠幹釘回了當年那一刻。
顧行舟呼吸都亂了:“有反應!”
“繼續。”陳野咬著牙,第三行狠狠幹下去:
接診順序三:病曆先於主治位啟動。
病曆室轟地一震。
值班板上那些本來亂閃的規則,這一刻像被人從中間狠狠幹撕開。
“正式主治未到崗”“原主治狀態:待確認患者”“候補暫代狀態回收中”幾條字同時撞到一起,互相覆蓋,互相發黑。
顧行舟看得頭皮一麻。
“它亂了!”
“不是亂。”陳野盯著那幾條開始互相打架的規則,眼神發狠,“是它們原來就不該這麽排。”
第四行,他直接寫得更快:
接診順序四:顧明城補接收後續。
顧明城那本舊案立刻自己翻開,翻到最早那一頁“臨時補位通知”,然後“補接收後續”那幾個字狠狠幹亮了一下。
顧行舟臉色發白,卻第一次像真的看見了他爸當時站在哪兒。
不是補班。
是補一份已經被人開了頭、卻寫壞的接收病曆。
陳野沒停,第五行狠狠幹落下:
接診順序五:陳秀蘭見證後暫代收尾。
這句一出來,陳秀蘭那份暫掛記錄上的數字又跳了一下。
從十三,變成了十四。
顧行舟瞳孔猛縮:“又回了一秒!”
“不是回。”陳野聲音都發啞了,卻死死壓著不讓自己亂,“是她那條線在鬆。”
因為順序一旦理正,陳秀蘭就不再隻是被懸在那兒的失敗暫代。
她先是見證人,後才被拖去收尾。
這兩個位置一前一後站準了,她頭上那十一秒自然就沒前麵那麽死。
病曆室四周忽然傳來大片大片的翻頁聲。
像整層樓裏那些被壓歪的舊病曆,都開始自己找順序。
而內門邊那位真正主治,也第一次抬起了整張臉。
他嘴唇動了動。
像終於要說什麽。
可還沒等聲音出來,最外層忽然傳來一陣很輕、卻極清晰的敲擊聲。
篤。
篤。
篤。
不是敲門。
更像有人站在更外麵的接診台前,用指節敲了三下台麵。
病曆室一下死靜。
陳野慢慢抬起頭,眼神瞬間冷了。
他們把最開始十分鍾寫出來了。
所以最開始站在接診台前的東西——
也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