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接收單那一下抖得很重。
不是紙在抖。
更像有人從下麵被戳了一刀,整張表都跟著抽了下。
陳野眼神一沉,知道自己壓對地方了。
前麵他們一直在追一個問題:誰把真正主治送進病曆室?
可現在,問題變了。
不是誰“送”。
而是誰“等”。
家屬先到,主治後入。
這句話已經夠說明一切。
有人提前占著家屬位,提前守在接診口,等那位主治一來,就把他接成病人。
顧行舟額角都繃緊了:“這要是真成了,那一夜最開始根本就不是事故。”
“對。”陳野盯著那張接收單,聲音發冷,“是埋好的入口。”
這時顧明城那本舊案忽然又翻開一頁。
顧行舟一把按住,低頭一看,呼吸立刻亂了。
“我爸還真提過。”
“提過什麽?”
“有人提前把表格都擺好了。”顧行舟聲音發啞,“他說那晚自己過去時,接診台上不是臨時亂的,是該有的單子全都在,像早就在等人。”
陳野後背一陣發涼。
全對上了。
先有接診台。
再有家屬位。
然後主治進來,被接收成病人。
後麵顧明城補後續,陳秀蘭收爛攤子,病曆室長成現在這鬼樣子。
這不是一層層意外撞出來的。
是最開始那十分鍾,就已經把後麵整夜的歪路全鋪好了。
陳野想到這兒,直接把事故病曆翻到最後一頁,在“原始錯誤”下麵狠狠幹寫出四個字:
接診順序。
這四個字一落,整張事故病曆忽然自己往兩邊裂開半寸。
像下麵藏著的新欄位,被這一下徹底打出來了。
顧行舟低頭一看,眼皮都跳了。
那不是一句提示。
是一個全新的順序表頭。
第一行空著。
第二行空著。
第三行空著。
像病曆室第一次不再隻等他們補身份、補裁定、補簽字。
而是逼他們把最開始那幾分鍾,一步一步重新列出來。
“它要我們排順序……”顧行舟聲音發緊。
“不是它要。”陳野盯著那張順序表,眼神越來越狠,“是我們已經逼到它不得不認順序了。”
前麵一切都能糊。
因為亂。
現在他們開始排順序,很多糊掉的東西就得往回站。
假家屬得先站上去。
真正主治得後進。
顧明城得補後續。
陳秀蘭得收尾。
誰先誰後,一旦列明白,後麵很多替換就都沒法亂來。
病曆室最怕的,可能從來不是某一句真相。
而是把真相排成順序。
因為順序一出來,整套流程就能被反過來解釋。
顧行舟盯著那幾行空白欄,喉嚨一點點發緊。
他現在終於反應過來,病曆室為什麽前麵一直拚命把線攪亂、把字壓重、把人位和家屬位疊著寫。
因為隻要亂著,很多東西就還能裝成意外。
主治是誤收的。
家屬是臨時頂的。
顧明城是後來倒黴補上的。
陳秀蘭是值守剛好接到的。
每一口都能單獨看。
每一口都像隻是壞了一點。
可一旦排成順序,這些“壞一點”就會一下連起來,變成一個完整的前口陷阱。
先有人守在接診口。
先有人把表格擺好。
先有人占上家屬位。
然後真正主治才進門。
這就不是亂。
是等。
更是套。
顧行舟低聲罵了一句,後背都涼了:“所以病曆室不是怕我們知道誰動了手。”
“它更怕我們知道——”
“最開始那十分鍾,本來就是照著錯路擺好的。”陳野冷冷接上。
“對。”顧行舟咬著牙,“一旦十分鍾排出來,後麵整夜誰在補、誰在續、誰在搶、誰在遮,全都得跟著露。”
陳野沒說話,隻盯著那幾行空白欄。
他現在也明白了。
為什麽前麵無論是病曆室、三樓,還是那層層假家屬、假簽字、假接收,都在想方設法把線帶偏。
因為後麵這些年,它們其實一直不是在藏一個人。
是在藏一個順序。
隻要那最初的先後不被寫實,這整套東西就還能繼續用“事故”“失誤”“補位”去糊。
可一旦順序出來,它們就再也裝不了自己是後手。
它們會一下變成預置。
變成提前守在入口的東西。
變成整夜最開始那隻真正先伸出去的手。
病曆室頂燈忽然又閃了兩下。
不是炸亮。
更像某種壓了很多年的舊記憶,被人硬扯著往外拖時,那種不穩的發顫。
內門邊那位真正主治也跟著輕輕抬了下頭。
這一次,不隻是眼皮動。
他的手指也在病床邊很輕地抽了一下。
像那最開始十分鍾,對他來說不是模糊印象。
而是最疼、也最不肯讓人翻出來的那一刀。
陳野看見這一幕,心裏反而更沉了。
對。
打到根上了。
病曆室為什麽現在開始認順序?
不是因為它想配合。
是因為他們已經把它逼到再也沒法隻靠“亂”往後拖。
它再不認順序,後麵很多替換和補位就會自己打自己。
陳野盯著那幾行空白欄,手背青筋一點點繃起來。
“最開始十分鍾。”
顧行舟抬頭:“什麽?”
“隻要把最開始十分鍾寫實。”陳野聲音低得發狠,“病曆室後麵整夜怎麽長歪的,都能解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