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曆室裏很冷。
可這回不是那種陰冷。
是線終於要收口時,貼著骨頭往裏鑽的冷。
陳野盯著那行“初診接收人:家屬”,隻覺得腦子裏很多亂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開始一點點對上。
家屬。
補簽。
替換。
代簽。
搶身份。
前麵三樓、四樓、簽字牆、病曆室這些亂七八糟的流程,從來就不是後麵才長出來的。
它們是在一遍遍重複最開始那一次。
第一次把真正主治送進來的人,身份就是家屬。
所以後麵整套東西,才會死死咬著“家屬”不放。
顧行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發白。
“那我爸……”
“你爸是後補。”陳野聲音發沉,“我媽是臨時頂上去收尾的。真正第一刀,砍在那位主治頭上的時候,他倆都還不是最前麵的人。”
“那最前麵的人是誰?”
陳野沒立刻答。
因為他腦子裏已經有個更嚇人的念頭冒出來了。
如果最初把真正主治送進病曆室的人,身份被寫成“家屬”。
那這個家屬,未必真是家屬。
也可能像後麵三樓那些東西一樣,隻是被放在家屬位上的某個人。
這地方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怪物。
是位置。
隻要站上去,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顧行舟忽然低聲說:“等等。”
“你想說什麽?”
“如果最初那個家屬是假的,那就說明這地方從一開始就在搶人。”
“不是搶。”陳野抬頭盯著那本舊病檔冊,聲音冷得發硬,“是投放。”
顧行舟一愣。
陳野繼續往下說:
“後麵那些假家屬,是搶活人的身份。可最開始這個,更像是有人把‘家屬’這個位置先放進去了。”
“就等真正主治一來,立刻把他接成病人。”
顧行舟後背一陣發涼。
這就不是簡單事故了。
這是提前擺好的入口。
是有人——或者什麽東西——早就在等那位主治。
這時,顧明城那本舊案忽然自己翻開一頁。
上麵那行以前一直模糊的“臨時補位通知”,這次終於清楚了一點。
顧行舟撲過去一看,嗓子都啞了。
“我爸當晚接到的,不是補班通知。”
“是什麽?”
“是補接收後續。”
陳野眼神一沉。
全通了。
真正主治先被“家屬”身份接收入院。
病曆開始。
接著顧明城被拖來補接收後續。
再後麵主治位空了,母親被硬頂上暫代。
顧明城被改壞,母親被懸置,整條鏈從那一夜一直爛到現在。
顧行舟臉色發白,聲音越來越低。
“所以我爸不是補崗,是補最開始那份已經開頭的接收流程。”
“對。”陳野盯著事故病曆,眼神已經冷到極點,“而且你爸不是第一個補的人。是第一個補爛的人。”
這一下,顧明城為什麽會被反複改寫、為什麽會卡在最早舊案裏、為什麽名字總被壓、身份總被換,全都有了根。
因為他接到的,從來就不是一份正常夜班工作。
而是一份從入口就寫錯了的病曆。
母親那邊,十一秒忽然輕輕一跳。
不是往下。
是往上。
從十二,又變成了十三。
顧行舟一愣:“還能往上?”
“能。”陳野看著那數字,胸口也狠狠一震,“說明這條路走對了。越把最開始那一刀翻出來,我媽這邊就越鬆。”
病曆室最深處那位真正主治,這時終於微微抬起了頭。
他還是不說話。
可那張臉上第一次不再隻是空。
像有什麽壓了太久的東西,被他們剛剛這幾筆硬生生撬開了一條縫。
陳野沒理他。
現在還不是跟他對話的時候。
現在更值錢的,是把這條線徹底釘死。
於是他抄起紅筆,在事故病曆最末頁狠狠幹補上最後一句:
原始錯誤:主治被以家屬名義接收入院。
這句一落,整張事故病曆像猛地沉了一下。
不是紙沉。
像整棟病曆室,忽然一起往下墜了一寸。
值班板上那些亂閃的規則,一條條開始發黑。
內門邊那塊帶名字的胸牌也跟著輕輕一晃。
最外層那本舊病檔冊,則自己翻到了第一頁,把“初診接收人:家屬”那一欄狠狠幹頂到了最上麵。
顧行舟盯著那幾行字,聲音發緊。
“這算坐實了?”
“算坐實了一半。”陳野盯著病曆,眼神發沉,“現在我們知道錯在哪兒了。可還不知道——”
“誰把他當家屬送進來的。”
話音剛落,事故病曆最底部忽然又裂開一道更細的縫。
像整張紙下麵,還壓著一層更老的原始接收單。
縫裏緩緩浮出四個字。
接收人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