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曆室裏安靜得隻剩紙頁輕輕發顫。
陳野把三樣東西壓成一線。
左邊是事故病曆。
中間是陳秀蘭舊裁定表。
右邊,是那張還在停著十一秒的暫掛記錄。
“你想硬撬?”顧行舟聲音都發幹了。
“對。”
“你瘋了?那是你媽最後這點口子——”
“所以才得現在撬。”陳野抬眼看著他,聲音又低又硬,“再不撬,她這張嘴就永遠開不了了。”
這不是賭不賭的問題。
是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首診見證人確認了。
真正主治先被接診也逼出來了。
如果這時候還不讓陳秀蘭說話,病曆室後麵一定會把她這層見證直接磨掉。
到那時,十一秒還在,人也還掛著,可最關鍵那句話就再也出不來了。
顧行舟咬著牙,沒再攔。
因為他也知道,陳野說得對。
陳野直接抓起那枚舊印章,沒往病曆上蓋,而是狠狠幹壓在母親那份暫掛記錄和舊裁定表中間。
“陳秀蘭。”
他這次沒喊媽。
喊的是名字。
不是冷。
是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再拿家屬身份去叫。
得拿病曆室認的那個身份,把她從十一秒裏往外拽。
“你是見證人。”
“你不是來等死的。”
“那天晚上你看見了什麽,給我開口。”
病曆室頂燈忽然瘋狂閃了兩下。
那份十一秒暫掛記錄也跟著一縮。
像有股看不見的力道,狠狠幹往裏拽了一把。
顧行舟臉色一變:“它不讓!”
“我知道!”
陳野猛地抄起紅筆,在事故病曆空白欄旁狠狠幹補上一句:
首診見證人確認:陳秀蘭。
這一句一落,舊裁定表邊緣突然滲出細細一圈紅。
像很多年前沒流幹淨的血,今天才慢慢返出來。
下一秒,十一秒裏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呼吸。
不是病曆聲。
不是紙響。
是真人的吸氣聲。
陳野後背猛地一麻,整個人都僵住了。
“媽?”
他幾乎是本能地叫出來。
可叫出口的下一秒,他又硬生生忍住。
因為那聲音太輕了。
輕得像一口快斷掉的氣。
再亂喊,可能就散了。
於是他咬著牙,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份暫掛記錄。
十一秒沒變。
可記錄最下麵,慢慢浮出了一行斷斷續續的灰字。
不是完整句。
像有人隔著很厚的玻璃,在裏麵一點點往外摳。
不是……自己……進來的……
顧行舟看得後背發涼:“真開口了……”
陳野胸口卻猛地一沉。
不是自己進來的。
這就說明,他們前麵猜的全對。
真正主治不是走進病曆室的。
是被送進來的。
他立刻往前逼了一步,聲音發顫,卻又死死壓著:
“誰送進來的?”
那行灰字停了兩秒。
然後又慢慢往外滲。
先接診……的人……
到這兒又斷了。
病曆室四周的鐵櫃忽然一起震起來。
像有什麽東西急了。
顧行舟臉色一下白了:“它要把話壓回去!”
“壓不回去。”陳野眼睛都紅了,狠狠幹住那張舊裁定表,“繼續說!”
十一秒裏的氣息忽輕忽重。
像陳秀蘭整個人都還掛在那條縫裏,隨時會被拽回去。
可她還是把最後那句,硬生生頂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灰字。
是很淡、很啞的一道聲音。
從記錄裏擠出來,像紙和紙之間磨出來的:
“先接診他的人……不是醫生……”
陳野和顧行舟同時一僵。
不是醫生?
那還能是誰?
而就在這時,顧行舟像忽然想到什麽,猛地抬頭。
“我爸那晚接到的,也不是正常替崗通知。”
陳野轉頭看他。
顧行舟額角全是汗,聲音發啞。
“他留下來的那句原話是——”
“去補一份已經開始的病曆。”
病曆室裏一下更冷了。
陳野隻覺得後背一層層發麻。
這意味著,顧明城被拖進來補的,不是普通夜班。
是那位真正主治已經被“先接診”之後、半途開始的病曆。
從第一刀開始,這地方就沒按正常路走。
陳秀蘭的聲音到這裏,徹底散了。
十一秒重新穩住。
可陳野已經顧不上再盯那點數字。
因為更早、更髒的口子,已經被撕開了。
“不是醫生……”
他盯著事故病曆,聲音低得發狠。
“那最開始接診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