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病曆最後那塊空白欄頂出來的時候,整間病曆室都像安靜了一瞬。
不是沒動靜。
是所有動靜,都在等這一筆。
陳野盯著那道空白,後槽牙一點點咬緊。
他知道這地方為什麽會等。
因為這句話一旦寫實,前麵很多東西都得跟著改。
不是改一頁病曆。
是改整個病曆室最開始的那一刀。
真正主治,不是沒到崗。
是先被接診了。
隻要這句釘下去,主治位空著、母親暫代、顧明城補位、後麵一層層補簽補章,全都得重判。
顧行舟顯然也懂這一下有多重,聲音都壓低了。
“寫不寫?”
“廢話。”
陳野抄起紅筆就往下壓。
可筆尖剛碰到紙,值班板忽然爆出一聲脆響。
像有人用指甲狠狠颳了一下鐵皮。
新規則,轉眼就滲了出來。
涉及首診者,不得代寫。
陳野手一下頓住。
顧行舟臉色也變了:“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這一筆不能誰想寫就寫。”
“那誰能寫?”
“跟首診有直接關係的人。”
病曆室最會在這種地方下刀。
你以為自己終於摸到根了,它馬上就把最後半步給你抬高。
前麵他們能寫事故、能寫暫代、能寫主治轉患者,是因為那都是鏈條上的後續裁定。
可“先被接診”這一下,已經碰到最初那一筆了。
那一筆,比暫代更早,比主治更根。
所以病曆室不讓他這個“候補暫代”或者“病人家屬”直接代寫。
寫錯了,前麵全白幹。
顧行舟低聲罵了一句:“那不是把路又堵死了?”
“沒堵死。”陳野盯著那條規則,眼神發沉,“它沒說不能寫。它隻說,不能代寫。”
這就說明,真正能補這句的人,不是沒有。
是還沒被他們找出來。
而就在這時,內門邊那個人影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塊寫著名字的胸牌輕輕一晃,像也在盯著那道空白欄。
他還是沒完全出來。
可那張臉已經露得夠多了。
太像活人。
太像一個本來應該站在手術燈下麵、卻被硬拖進病曆裏的醫生。
顧行舟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立刻挪開。
“他在等你寫。”
“我知道。”陳野聲音發冷,“他不是等我救他,是等我寫錯。”
一旦代寫坐實,病曆室就能順著這一筆狠狠幹回來。
要麽把陳野重新釘回候補暫代。
要麽把主治那條線重新塞回補位流程。
說白了,還是要把他們推回老路上。
可陳野已經走到這兒了,哪還肯回頭。
他沒再硬壓那句話,而是低頭去看舊值班表、總值班冊、事故病曆三樣東西之間的順序。
首診。
見證。
接診。
誰先在場,誰先看見,誰先被寫進去。
病曆室從來不是隨便挑一個人下筆。
它講順序。
也就在這時,事故病曆底部那塊空白又慢慢往下滲出一行更小的提示。
不是黑字。
是很淺的灰,像藏在紙裏很多年,今天才被逼出來。
陳野看清後,眼神立刻沉下去。
首診記錄,需由當夜見證人補齊。
顧行舟頭皮一麻:“見證人?”
“對。”陳野盯著那行字,聲音壓得很低,“不是誰先知道真相,誰就能寫。得是那晚親眼見過第一刀的人。”
“那還能有誰?”
陳野沒答。
可他腦子裏已經冒出了同一個人。
母親。
那張舊合照。
那張臨時暫代裁定表。
還有她被卡在十一秒裏一直沒徹底死、也沒徹底活的狀態。
如果她隻是後來的補位者,病曆室不至於把她掛這麽久。
可如果她不隻是暫代者,還是首診那一刻的見證人——
那她就值這十一秒。
病曆室不是不肯放。
是一直不敢讓她徹底開口。
陳野抬起頭,看向那份陳秀蘭舊裁定表,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繃起來。
“我知道下一步該找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