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頁立住的那一刻,病曆室徹底亂了。
不是虛張聲勢那種亂。
是真錯位了。
牆上的值班板開始一會兒顯示規則,一會兒又跳成舊值班名單。印表機不再隻吐空白紙,偶爾還會吐出半頁舊病曆,字寫到一半就黑掉。四周鐵櫃門一扇扇彈開,裏麵那些發黃的病曆像被風掀著,一本本自己翻。
顧行舟臉色發白,卻第一次沒退。
“接著寫!”
“廢話!”陳野一把按住那張事故病曆,紅筆狠狠壓下去,“第一頁隻是把它拉上桌,不寫下去,馬上就得被翻案!”
他現在太清楚病曆室的路數了。
你隻要留半口氣,它就會順著半口氣把你重新寫回去。
所以這張反向病曆必須往下頂。
頂到病曆室沒法輕易把它當空氣。
顧行舟也撲過來,幫他按紙。
“我寫哪段?”
“寫損害鏈!”
“什麽損害鏈?”
“誰因為這事故被拖下去,就都給我往上寫!”
兩人幾乎是咬著牙往下趕。
首發損害:原接班物件失聯。
繼發損害:陳秀蘭交班中斷,值守身份懸置。
持續損害:顧明城被反複改寫,值班身份失真。
外溢損害:關聯家屬陳野被拖入代接裁定。
每落下一行,病曆室就震一下。
模糊醫生終於不再站著看,它猛地抬手,整張長桌像被誰從底下一拳頂起,紙張、鋼筆、舊病曆全飛了起來。
陳野反應極快,一把抓住事故病曆,肩膀狠狠撞向桌角,硬把自己釘住。
顧行舟則直接撲過去抱住那台印表機,不讓它繼續把紙吞回去。
“你撐住!”
“用你說!”
陳野罵了一句,眼睛卻一瞬不瞬盯著模糊醫生。
這東西急瘋了。
說明事故病曆真戳到了它根上。
模糊醫生胸口那片模糊開始裂。
不是衣服裂。
更像那塊胸牌下本來就壓著什麽舊名字,隻是一直被糊住,現在終於開始鬆動。
一道舊黑線從胸牌中間慢慢裂開,露出底下半個發白的字。
……治
主治?
還是別的?
陳野還沒看清,那東西已經猛地抬手拍來。
這一掌不是衝他的人,是衝病曆。
顧行舟在那邊看見了,幾乎想都沒想,直接抄起旁邊那塊“顧明城”的銅牌砸了過去。
哐!
銅牌正正砸中黑手套手腕。
模糊醫生動作偏了一瞬。
就這一瞬,陳野狠狠幹出最後一段:
當前裁定建議:優先處理事故源頭,暫停對關聯人員繼續歸檔。
這行字一寫完,整張紙猛地一亮。
不是發光。
更像病曆紙裏有什麽東西突然“醒”了一下。
緊接著,母親那份十一秒暫掛記錄上的紅字,第一次停了。
沒消失。
但不跳了。
顧行舟瞳孔一縮:“停住了!”
陳野心口狠狠一震,立刻去看顧明城那份舊案。
那本病曆最上方原本亂成一團的塗改,也開始一點點往回退。
沒有恢複完整。
但至少不再繼續惡化。
這說明他們賭對了。
隻要先把事故本身頂上桌,母親、顧明城、陳野三個人,就能先從“被裁定的人”裏跳出來。
模糊醫生終於徹底怒了。
它胸牌那片模糊猛地炸開一道更大的裂口。
裏麵露出一角舊牌麵。
不是完整名字。
隻有兩個發黑的字:
暫代
陳野眼神一沉。
懂了。
這個所謂的主治醫生,根本不一定是什麽天生的終點位格。
它更像是那場事故之後,被硬頂出來的“暫代裁定者”。
也就是說,它自己都未必是真正完整的主治。
它隻是占著這個位置太久,久到像真的。
而就在這時,病曆室最深處傳來“哢噠”一聲。
不像鐵櫃。
像印章盒彈開的聲音。
陳野和顧行舟同時看過去。
最裏麵那排舊案櫃中央,不知什麽時候裂開了一條縫。
縫隙裏,慢慢推出來一個發黑的小木托。
木托上,靜靜躺著一枚舊印章。
章身全黑,邊緣卻磨得發亮,像被很多隻手握過。
而印章底部,清清楚楚刻著兩個字——
暫代。
模糊醫生身上的氣息一下亂了。
它像終於意識到,有什麽東西不再隻屬於它了。
陳野胸口起伏,眼裏那股狠勁卻一點點冒了上來。
反向病曆隻是第一步。
真正能把病曆室撬開的,是那枚章。
他抬手擦掉嘴角被震出來的血,盯著那枚舊印章,聲音低啞卻發硬。
“顧行舟。”
“幹什麽?”
“下一步,不是繼續選誰先活。”
陳野死死盯著那枚章,眼神像刀子一樣亮起來。
“是去搶裁定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