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板上那行血字還在往下滴。
接班順延超過三次,預設清理衝突身份。
陳野一眼就明白這句話有多毒。
病曆室已經不隻是催他們接班了。
它在準備清場。
誰的身份最衝突,誰就最容易先被刪。
而現在最衝突的人,不是顧行舟,是他。
家屬。
待裁定患者。
關聯接班人。
這三重身份一起壓在他身上,像三把鉤子,同時鉤著他往下拽。
顧行舟顯然也意識到了,盯著他那張新列印出來的病曆,臉色越來越沉。
“它第一個要刪的,可能就是你家屬這層。”
“閉嘴。”
“我不是嚇你。”顧行舟咬著牙說,“你一旦沒了家屬身份,你媽那邊很多規則保護會直接斷掉。”
“我說閉嘴。”
陳野聲音低得發狠,可他心裏清楚,顧行舟說得沒錯。
病曆室這一步,就是衝這個來的。
先刪家屬身份。
然後把他推上接班位。
到時候他連“我是來救我媽的”這句話都站不住。
顧行舟靠在鐵櫃邊,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這邊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抬起手裏那塊顧明城的銅牌,牌子邊緣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浮出了一層黑痕。
“死者後代、替父交班、舊案追索……我身上也疊了三層。”
陳野看了他一眼。
這倒是實話。
病曆室沒準備隻吃一個。
它是想把他們倆一塊掰開,看誰先露肉。
長桌上的三份紙忽然同時一震。
母親的十一秒暫掛記錄、顧明城的初始記錄、陳野自己的病曆,一起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道推到桌邊,幾乎要掉下來。
陳野一把按住母親那份。
顧行舟則下意識去護顧明城那本。
兩人動作撞在一起,手背狠狠磕了一下。
疼得發麻。
可這次誰都沒再立刻翻臉。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
在三份紙的最上方,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張薄薄的裁定前置單。
上麵隻有一條規則:
裁定前,須先清理一項衝突身份。
下麵緊跟著,列出了兩排名字。
陳野。
顧行舟。
每個人名字後麵,都跟著數個身份標簽。
陳野後麵是:
- 家屬
- 待裁定患者
- 關聯接班人
顧行舟後麵是:
- 死者後代
- 替父交班人
- 舊案追索者
顧行舟看完,臉色青得難看。
“它要我們自己選刪哪一個。”
“不是選。”陳野盯著那張前置單,眼神發冷,“是逼我們自己動手廢掉一層。”
這地方就這樣。
它最愛讓人自己下刀。
後麵不管死成什麽樣,都像你自己選的。
模糊醫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它這次比之前更近,近得胸牌那片模糊像在輕輕蠕動。
“清理完衝突身份,才能裁定。”
“誰先清,誰先寫。”
顧行舟猛地抬頭:“如果不清呢?”
模糊醫生輕輕笑了。
“那就一起刪。”
顧行舟臉色一白。
陳野卻忽然問:“如果衝突身份不是人,是事呢?”
這句話一出,病曆室裏像一下靜了。
連翻頁聲都停了半秒。
模糊醫生第一次真正盯住他。
“你說什麽?”
陳野盯著那三份紙,又看了看母親那張交班單,腦子裏的線越擰越緊,最後猛地繃直。
“你一直讓我們選人。”
“可真正衝突的,未必是人。”
“是那一夜交班斷掉這件事本身。”
顧行舟愣住了。
陳野沒管他,繼續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
“顧明城被改壞,不是因為他自己想死。”
“我媽掛在十一秒上,也不是因為她自己交不了班。”
“我被拉進來,更不是因為我天生就該接這班。”
“根上都是同一件事——那一夜交班斷了,後麵才開始一層一層往人頭上補。”
顧行舟眼神變了。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別先刪誰的身份,先把事故本身拖出來?”
“對。”陳野咬著牙,“如果病曆室承認衝突源頭不是人,是事故,那它就得先裁事故,而不是先吃我們。”
模糊醫生胸口那片模糊忽然劇烈晃了一下。
像什麽東西被說中了。
它聲音終於第一次冷了下來。
“誰敢寫事故,誰就替事故負責。”
陳野盯著它,慢慢笑了。
“你急了。”
病曆室裏那盞慘白頂燈“啪”地閃了一下。
四周鐵櫃同時震動。
像有無數隻手在裏麵一起敲門。
顧行舟看著這一幕,喉結滾了滾,終於低聲問:
“那要怎麽寫?”
陳野緩緩抬起那支紅筆,盯著長桌中央一字一頓道:
“先別寫人。”
“先把那場事故,寫成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