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表機吐紙的聲音,像有人在黑裏磨牙。
哢。
哢。
哢。
陳野一把將那張紙拽出來,紙麵還是溫的。
不是病曆。
是一張舊得發黃的交班單。
抬頭一行字被汙痕蓋住了一半,但還能認出來——
仁和醫院夜班臨時交班記錄。
顧行舟呼吸一緊。
“真有交班單……”
陳野沒理他,繼續往下看。
值班崗位一欄,寫著:
病曆室值守。
交班人員一欄,名字已經花了大半,隻剩最後兩個字還能勉強認出來。
……秀蘭。
陳野手指猛地一收。
是母親。
可讓他心口一涼的,還不是這個。
再往下看,接班時間、異常備注、臨時簽字,全都在。
唯獨接班人姓名那一欄,是空的。
空得刺眼。
顧行舟湊近一看,臉色也沉下去了。
“她當年真的是在交班。”
“不是普通下夜班。”陳野聲音發緊,“是病曆室值守交班。”
這一下就坐實了。
母親不是碰巧被拖進來的。
她是真碰過值班位的人。
所以她才一直掛在十一秒上。
她那筆賬,本來就在裏麵。
顧行舟低聲說:“可接班人為什麽是空的?”
陳野盯著那欄空白,眼神越來越冷。
“因為當年有人沒接上。”
“不。”顧行舟搖頭,聲音有點發啞,“更可能是接班人原本寫上去了,後來被刪了。”
陳野沒出聲。
可他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空白太幹淨了。
像故意抹掉,不讓人知道是斷在誰手上。
模糊醫生站在不遠處,忽然輕輕開口:
“看見了?”
“她不是交不了班。”
“是沒人敢接。”
陳野猛地轉頭:“放你媽的屁。”
模糊醫生沒理他的髒話,隻是平平看著那張交班單。
“病曆室的班,不是隨便誰都能接。”
“接得住,要寫。”
“接不住,要頂。”
“當年那一夜,接班人先被改沒了。”
陳野心口一震。
接班人先被改沒了。
這句話,把很多原本散著的碎片一下釘到了一起。
顧明城病曆被改壞。
值班牌名字被留著又不認。
母親交班物件消失。
不是幾件孤立的事。
是一場事故。
一場從接班開始就出問題、最後把所有人都拖進去的事故。
顧行舟臉色難看得嚇人,忽然一把奪過那張交班單,翻到背麵。
背麵果然還有字。
字跡更亂,像是在極急的情況下補上去的:
原接班物件異常失聯,臨時順延一小時。
下麵還有半句被血汙蓋住的話:
若一小時後仍無人接班,則按關聯……
到這裏斷了。
可這半句已經夠了。
關聯。
又是關聯。
顧行舟抬頭,聲音發幹:“陳野,這不是你想多了。病曆室真有‘關聯人代接’這條。”
陳野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也就是說,母親當年的班沒交出去,不代表這班就沒了。
它可能一直在順延,一直在找下一個關聯人。
而現在,病曆室終於把目標挪到了他頭上。
就在這時,那張交班單最底部那塊原本模糊的空白,忽然像被水泡開一樣,一點點滲出紅色。
先是一筆。
再是一劃。
最後,接班人姓名欄裏,慢慢補出了兩個字。
陳野。
顧行舟手一抖,差點把交班單扔了。
陳野卻沒退,反而一把將紙按回桌上,壓得死死的。
“想嚇我?”
“老子從進醫院那天開始,就沒打算給你們嚇死。”
可嘴上這麽說,他後背還是起了一層冷汗。
病曆室已經不滿足於把他列成待裁定患者了。
它現在連線班人都要往他頭上按。
模糊醫生靜靜看著他。
“這不是嚇。”
“這是輪到你了。”
陳野抬頭,眼神一下凶得像刀。
“輪到我,也不代表我認。”
“你認不認,和寫不寫,是兩回事。”
模糊醫生說完這句,值班板上又緩緩浮出一行新字。
接班順延超過三次,預設清理衝突身份。
顧行舟臉色瞬間變了。
“它要開始刪身份了。”
陳野盯著那行字,嘴角慢慢繃緊。
終於到這一步了。
病曆室不隻要逼他們先寫誰。
它要先逼他們——
刪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