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紅筆立在長桌中央,筆尖朝下。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懸著它,等誰先認命。
陳野沒動。
顧行舟也沒動。
病曆室裏安靜得隻剩紙頁發顫。
“先寫誰,誰就活。”
模糊醫生那句話還在耳邊繞。
可陳野現在一個字都不信。
從三樓到四樓,再到病檔室、病曆室,這地方一直一個德行——看著讓你選,其實條條都往它嘴裏送。
顧行舟最先沉不住氣。
他猛地一步上前,抬手就去抓那塊空白值班牌。
“讓開!”
陳野比他更快,肩膀一撞,直接把人頂偏半步。
“你想死你自己去,別拖我媽墊背。”
顧行舟被撞得後退一步,眼睛都紅了。
“現在不是你媽不你媽的問題!病曆室已經把牌子擺出來了,誰不接班誰都活不了!”
“活不了也輪不到你先寫顧明城。”
“你——”
顧行舟剛要撲上來,長桌中央那支紅筆忽然“啪”地落下,正正砸在空白值班牌背麵。
兩人動作同時一滯。
下一秒,值班牌背麵緩緩滲出一行暗紅的字。
請填寫接班人姓名。
顧行舟呼吸一下粗了。
陳野眼神卻更冷。
不對。
病曆室現在逼的不是“先寫哪個患者”,而是先把接班人釘死。
隻要名字一上去,身份就會先落定。
一旦身份落定,後麵不管寫誰,這個人都已經先被病曆室咬住了。
模糊醫生站在黑處,像看兩個賭徒在掀牌。
“怎麽不寫了?”
“剛纔不是都很急麽。”
陳野盯著值班牌,沒接話。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病曆室在提速。
前麵它還在逼人爭“誰先寫患者”,現在卻直接把順序往前推,逼先確認“誰接班”。
這說明它也急。
它怕再拖下去,桌上的三條線會生變。
想到這裏,陳野心裏那根繃得發死的弦反而穩了一點。
越急,越說明它有破綻。
顧行舟壓著嗓子問:“你到底在等什麽?”
“等它露底。”
“它底都快騎你頭上了!”
陳野沒理他,忽然伸手把那塊值班牌翻了過來。
正麵還是空白。
背麵除了“請填寫接班人姓名”這行字,再沒有別的。
可當他把牌子舉到燈下時,牌麵裏層卻透出一層更淺的舊痕。
像以前寫過名字,又被人硬刮掉了。
不止一次。
顧行舟也看見了,臉色微變。
“這不是新牌子。”
“廢話。”陳野低聲說,“這地方哪有新的。”
“那上麵以前寫過誰?”
“寫過很多人。”
陳野盯著那一道道交疊的刮痕,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就說明,病曆室裏的接班從來不是一次兩次。
這個位置一直在傳,一直在斷,一直在被補。
母親、顧明城,甚至更早之前,恐怕都被卷在這條鏈上。
顧行舟咬牙:“那更得快寫。”
“快寫?”陳野轉頭盯著他,“你真以為寫上你名字,你就是來救人的?”
“難道不是?”
“不是。你寫上去,先變成這地方的人。到時候你是救你爸,還是替它收尾,都未必由你。”
顧行舟嘴角一抽,沒吭聲。
他不是聽不懂。
他隻是沒別的路。
模糊醫生這時忽然輕輕敲了敲桌麵。
“猶豫太久,預設放棄優先接班。”
幾乎同時,長桌上的病曆自己翻開。
陳野那張病曆、顧明城那份舊案、母親的十一秒暫掛記錄,同時被翻到了第一頁。
三份紙,像三張催命單,一起攤在桌上。
顧行舟終於真急了,抬手就要去搶紅筆。
陳野卻比他更快,一把奪過紅筆,反手按在桌麵上。
筆尖剛碰木桌,桌麵“滋”地一聲,像燒紅的鐵落在皮肉上。
疼。
可有字。
不是病曆紙。
是桌麵角落,自己慢慢浮出四個歪歪斜斜的血字。
關聯人優先。
顧行舟一下愣住。
模糊醫生也第一次沒立刻出聲。
陳野心口狠狠一跳。
關聯人優先。
這四個字,等於把病曆室之前硬推的順序擰歪了一下。
不是誰先搶到筆誰優先。
也不是誰最急誰優先。
而是誰和原始事故鏈條連得更深,誰優先。
顧行舟臉色發沉:“那你媽——”
“我知道。”陳野攥著紅筆,聲音更低,“可不隻是我媽。”
他猛地抬頭,盯住那張值班合照。
母親在那裏麵。
顧明城也在那裏麵。
而病曆室剛剛列印出來的接班病曆上,已經把陳野也劃進來了。
這意味著,真正的“關聯人”不止一個。
模糊醫生終於重新開口,語氣第一次帶了點不耐煩。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慢。”
“可再慢,也得死。”
陳野咧了下嘴角,笑得很冷。
“那可不一定。”
他把紅筆一抬,沒有去寫接班人姓名,而是轉身走向那台還在輕輕作響的老式印表機。
顧行舟一把拉住他:“你想幹什麽?”
“它讓我選人。”
陳野甩開他的手,盯著出紙口,眼神發狠。
“我先找它到底想讓誰接。”
話音剛落,印表機裏忽然傳出一陣急促的齒輪聲。
下一張紙,開始慢慢往外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