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段,僅可優先書寫一名患者。”
那行字像刀子一樣釘在陳野眼裏。
病曆室終於把最惡心的東西亮出來了。
不是不能救。
是隻能先救一個。
顧行舟先反應過來,聲音發啞卻發狠:
“先寫顧明城。”
陳野幾乎沒有猶豫,抬頭就是一句:
“你做夢。”
“你媽現在是十一秒暫掛,至少還沒被正式歸檔!”顧行舟一把抓住那張裁定提示單,指尖都在抖,“我爸不一樣,他被改了這麽多年,再不先寫,後麵就徹底沒了!”
“那是你爸,不是我媽。”陳野盯著他,聲音冷得發硬,“在我這兒,先保我媽,剩下的再說。”
顧行舟眼裏的火一下竄了上來。
“你根本沒明白!”
“病曆室現在給的是優先書寫資格,不是無限落筆。先把顧明城拉回來,我們纔有機會拿到更完整的舊案許可權!”
“你想拿我媽去賭許可權?”
“那你想拿我爸去賭時間?!”
兩人幾乎同時吼出來。
病曆室裏那盞小燈猛地閃了一下。
長桌上的空白病曆像受到了什麽刺激,自己“嘩啦”翻開數頁,紙頁亂顫,像催命一樣。
模糊醫生站在黑暗裏,一聲不吭,像巴不得他們現在就徹底撕開。
陳野死死盯著顧行舟。
顧行舟也不再避他的眼神。
這一刻,兩人都清楚,之前那點脆弱的聯手到頭了。
病曆室把他們硬拖到了必須翻臉的地方。
陳野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張病曆。
身份:待確認。
家屬關係:待覈銷。
當前狀態:可裁定。
這不是嚇唬。
這意味著,他自己也上桌了。
他不是站旁邊選的人。
他也是被選的那個。
顧行舟顯然也想到了,聲音更沉。
“現在不是你和我爸搶,也不是我和你媽搶。”
“是你、你媽、我爸,三條線隻能先保一條。”
“而你自己那張病曆要是被補全,你連繼續選的資格都未必還有。”
陳野心裏一沉。
這話很難聽。
但不假。
病曆室不是隻給了他一道題。
是一下架了三把刀。
一把是母親的十一秒。
一把是顧明城那份被改壞的舊案。
最後一把,是他自己的身份病曆。
隻要他走錯一步,這地方就能順勢把他從“家屬”寫成別的東西。
真到了那一步,別說救母親,連自己還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病曆室深處忽然傳來“滴答”一聲。
不是鍾。
更像什麽液體落在紙上的聲音。
陳野順著聲音看過去,瞳孔猛地一縮。
長桌旁那支鮮紅簽字筆,筆尖上正一點點往下滴紅。
像墨。
又像血。
模糊醫生終於再次開口。
“值班資格已備好。”
“優先裁定機會,僅一次。”
“先寫誰,誰就活。”
“剩下的——”
它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耳邊吹氣。
“今晚歸檔。”
顧行舟猛地衝向木椅。
陳野反應更快,直接一腳踹翻旁邊鐵盤,病曆殘頁和鐵盤一起砸過去,硬生生逼得顧行舟偏身閃避。
下一秒,兩人同時撲向那張木椅。
顧行舟一把抓住空白值班牌,陳野則伸手去奪那支紅筆。
病曆室裏的燈猛地全亮。
慘白燈光一下壓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斜。
就在陳野指尖碰到紅筆的瞬間,一股冰冷刺骨的東西猛地順著手臂竄了上來。
不是冷。
像是某種身份在往他骨頭裏釘。
他眼前一花,耳邊瞬間炸開一堆聲音。
“陳野,媽是不是還沒交班……”
“值守醫生未完成簽寫,不得離崗……”
“代接人員確認中……”
他頭皮一炸,硬生生咬破舌尖,借著那點疼把意識拖回來。
而顧行舟已經把值班牌翻了過來。
牌子背麵原本空白的那一麵,此刻竟然浮出了淡淡一行字:
請填寫接班人姓名。
顧行舟眼睛都紅了,抓著牌子就要寫自己的名字。
陳野猛地抬手一刀劈過去。
顧行舟急退一步,刀鋒擦著值班牌邊緣劃過,發出刺耳一聲。
“你他媽瘋了!”顧行舟怒吼。
“我說了,先動我媽那條線,我先廢你!”陳野聲音已經冷得近乎嘶啞。
“你媽現在還沒死透!”
“所以我更得先寫她!”
“顧明城纔是開病曆室的鑰匙!”
“那是你的鑰匙,不是我的!”
兩人徹底打紅了眼。
病曆室像一下活了。
四周鐵櫃裏傳來密密麻麻的翻頁聲,一櫃一櫃接著響,像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同時翻病曆。
那模糊醫生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像裁判,又像劊子手。
陳野心裏忽然一沉。
不對。
它在等。
它一直在等他們打起來,等他們誰先搶到值班資格,再順著那一瞬間把人徹底釘死。
不能再按它的節奏走。
就在顧行舟再次撲上來的那一刻,陳野突然變招,沒去搶值班牌,而是一把抓起自己那張病曆,直接拍在長桌上。
“等等!”
顧行舟動作一滯。
那模糊醫生也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陳野胸口起伏得厲害,聲音卻硬壓著沒亂。
“你剛才說,值守醫生可以暫代裁定。”
“那是不是意味著——”
他抬起眼,死死盯住對方胸牌位置那片模糊。
“主治醫生許可權,不是固定隻有你一個人能拿。”
病曆室安靜了一秒。
模糊醫生沒答。
可它沒有立刻否認。
這就夠了。
陳野繼續往下壓:
“如果完成一次正確裁定,就能臨時接過許可權,對吧?”
顧行舟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微變。
他也反應過來了。
這地方最值錢的,不隻是寫一筆。
而是——
誰能靠第一筆,把自己寫進裁定位。
模糊醫生終於輕輕笑了一聲。
“你比他聰明。”
顧行舟臉色一下難看到了極點。
陳野卻不理他,隻死死盯著對方。
“也就是說,今晚真正要搶的,不是誰先寫完。”
“而是誰能用第一筆,把主導權搶到手。”
模糊醫生沒有點頭。
也沒有否認。
它隻是慢慢後退半步,讓開了長桌正中的位置。
像預設了這場爭奪。
顧行舟咬著牙,眼神徹底變了。
“所以你想怎麽寫?”
陳野沒馬上答。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病曆,又看了眼那張裁定提示單,最後把目光落回母親那十一秒的暫掛記錄上。
母親的,顧明城的,他自己的。
三條線全在桌上。
病曆室逼他三選一。
可如果他真隻按病曆室給的路選,他就已經輸了。
顧行舟忽然冷聲說:
“你別告訴我,你還想三條都救。”
陳野抬眼,聲音發狠。
“最起碼,我不按它想看的法子救。”
話音剛落,長桌中央那支紅筆忽然自己立了起來。
筆尖朝下。
像有人把它提在半空,等著誰伸手。
下一秒,三道聲音同時撞進陳野耳朵裏。
母親微弱的喘息。
顧行舟壓著怒意的低吼。
以及那模糊醫生平靜到發冷的一句:
“先寫誰,誰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