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病曆室,溫度就變了。
外麵病檔室是潮,是黴,是壓了很多年的爛紙味。
這裏卻更像冷庫。
冷得沒一點活氣。
而且那冷不是吹在麵板上。
是順著眼睛、鼻子、耳朵,直接往人腦子裏鑽。
陳野硬是忍著沒回頭。
顧明城剛提醒過,進來不能看最後一眼。
那他就寧可前麵撞牆,也不回頭犯這個規矩。
眼前一排排懸著的病曆夾慢慢晃。
每個夾子下麵都吊著細細一根黑線。
像被什麽人從上麵提著。
可抬頭看,天花板卻空空的。
隻有一層發灰發黃的汙漬。
“先找廢檔……”
陳野咬著後槽牙,低低唸了一遍。
這不是自言自語。
是強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按住。
病曆室裏最怕的就是亂看、亂碰、亂起念頭。
他往左走了三步。
果然,角落裏有一堆被隨手丟棄的病曆夾。
有些開著,有些裂著,有些甚至像被泡過,紙邊全捲了。
這地方,就像一間被用完後懶得收拾的寫字間。
隻不過寫的不是字。
是人命。
陳野伸手去碰最上麵那份廢檔。
指尖剛碰到夾角,眼前就猛地閃出一行淡紅字:
16. 進病曆室後,先碰廢檔,再碰現檔。
對上了。
顧明城沒騙他。
陳野心裏那根線微微一鬆,但也隻是一瞬。
下一秒,那份廢檔自己彈開了。
第一頁上沒有姓名,隻有一行歪斜批註:
作廢:家屬身份重複,簽字無效。
陳野瞳孔一縮。
家屬身份重複。
這一下直接把三樓那條線狠狠幹實了。
原來三樓那些假家屬、搶家屬身份的東西,不隻是為了嚇人。
它們是想把“家屬身份”攪亂。
一旦同一個病人對應多個家屬簽字,第四層就能順勢把這份簽字判作廢。
作廢以後,再拖,再補,再改,就全得重新來。
也就是說,三樓不是單純補手續。
它還負責把手續搞亂。
亂到最後,真正活著的家屬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有沒有簽過。
陳野後背發涼。
這套規則比他之前想的還髒。
不隻是逼你簽。
還逼你簽完以後繼續失效。
讓你一遍一遍掉迴流程裏。
“找到你想要的了嗎?”
病曆室深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白鞋女人,不是巡視醫生,也不是顧明城。
這聲音很平,甚至有點文氣。
像個習慣坐辦公室寫東西的人。
陳野渾身肌肉一下繃緊。
正主來了。
“沒找到。”
他沒回頭,隻冷冷回了一句。
那聲音輕輕笑了下。
“沒找到,你不該先翻廢檔。”
“廢掉的東西,沒有價值。”
這話說得太順了。
順得像在教人做事。
可陳野心裏反而更穩了一點。
因為它在騙。
規則剛給了他“先碰廢檔”,而這聲音張口就要帶他否掉這一步。
說明它急著把他往“現檔”那邊引。
現檔。
多半就是正在被改的病曆。
也是最容易讓他一碰就直接掉進家屬簽字位的地方。
“你這麽急,怕我翻對了?”
陳野低聲說。
病曆室深處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一隻黑色鋼筆,緩緩從半空裏飄了出來。
筆尖還在滴紅墨。
而它後麵,跟著一張看不清臉的椅子。
像有人正坐在上麵,隻是那個人沒露出來。
“不是怕你翻對。”
“是怕你連自己什麽時候被寫進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