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城。”
這三個字從那男人嘴裏吐出來的時候,病檔室裏的空氣像一下冷了半截。
陳野沒動。
不是不想動。
是這種時候,誰先信,誰就容易先死。
眼前這東西,和替崗登記上的名字能對上,和被摳除的值班員能對上,連病曆室鑰匙保管人的身份都能對上。
可越是對得太齊,越得防。
規則怪談裏最怕的,從來不是全假的。
是半真半假。
假的太容易識別。
半真半假,才會把人騙進最深那層。
“你不信?”
男人站在鐵架另一頭,聲音很平。
“那你還敢順著我留下來的線走到這兒?”
陳野後槽牙輕輕一咬。
這話很髒。
因為它說得沒錯。
從值班記錄的缺口,到被藏起來的工作證,再到牆後那條樓梯,自己確實是順著“顧明城”這條線一路摸下來的。
可順著線走到這兒,不代表現在就要信麵前這個東西。
“我信線,不信你。”
陳野盯著他,手裏的折疊刀一點沒鬆。
顧明城聽完,竟然笑了下。
不是嘲諷。
更像一種有點疲憊的認同。
“也對。”
“真信我的,早死了。”
這句話讓陳野心裏猛地一頓。
味道不對。
不是因為這句有多嚇人。
而是因為它不像四樓這些東西慣有的說話方式。
白鞋女人會釣,巡視醫生會壓,病房裏的東西會裝可憐。
可眼前這個顧明城,說話更像一個已經被坑過很多次、甚至把自己都坑進去的人。
陳野心裏依舊沒放鬆。
但警惕的方向,開始稍微偏了一點。
“你既然真是顧明城。”
“那你為什麽還在這兒?”
顧明城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裏的檔案袋,半天才開口。
“因為我就是第一個被改壞的人。”
這句話一落,病檔室更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紙頁摩擦聲。
像某些被塞得太滿的檔案,自己在架子裏慢慢鼓動。
陳野心裏發冷。
第一個被改壞的人。
這話資訊量太重了。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第四層一開始不是為了吃人。”
顧明城看著他,語氣依舊平得過分。
“最早,這裏隻是個會在夜裏自己長出來的病檔夾層。”
“隻能存,不能改。”
“後來有人想拖死期,想多救幾個。”
“拖著拖著,就把規則教壞了。”
陳野眼皮一跳。
拖死期。
多救幾個。
這和母親現在頭頂那停住的十一秒,幾乎是一個模子裏的事。
也就是說,四樓今天這套“掛時間”“吃命”“改記錄”的玩法,不是天生就會。
它是從“試圖救人”這件事裏,一點點歪出來的。
越想救,越失控。
越想拖,越會被反咬。
想到這兒,陳野後背都起了一層涼汗。
最惡心的規則,從來不是一開始就壞。
而是它一開始看著像在救你。
“那你呢?”
陳野問。
“你就是第一個被拿來試的人?”
顧明城沉默了兩秒。
“差不多。”
“我原本隻是夜班臨時替崗,替人看一夜病區。”
“結果那晚,第四層翻出來了。”
“最先被改的,不是病人,是值班的人。”
“因為值班的人能碰記錄,能碰鑰匙,能碰簽字。”
這話一出來,陳野心髒猛地一沉。
對上了。
三樓搶家屬,是搶簽字資格。
四樓抓值班員,是搶改記錄資格。
整個醫院副本,從頭到尾爭的,根本不是單純的人命。
爭的是——
誰有資格碰命。
“那你現在算什麽?”
陳野盯著他。
顧明城低低笑了一聲。
“算一份沒歸幹淨的舊檔。”
他說著,抬起自己那隻拿檔案袋的手。
手背顏色不對。
不像活人的皮。
更像一層壓久了、發潮了的紙,貼在人骨頭外麵。
“上麵那群東西想把我從值班表裏抹掉,從病檔裏抹掉,從替崗登記裏抹掉。”
“可第四層當年改我的時候,沒改利索。”
“我被卡在了‘人’和‘記錄’中間。”
陳野聽得後脖子發涼。
卡在人和記錄中間。
這就難怪三樓那個老頭說“我現在也不算正常人”。
難怪白鞋女人和巡視醫生都不願意靠近這條向下的路。
這裏不是它們的正常流程。
這裏是舊故障。
是當年沒收幹淨的一團爛賬。
而這種爛賬,往往最可能撕開新口子。
“你媽那十一秒,不是最難改的。”
顧明城忽然說。
“最難的是,已經有人先替她動過筆了。”
陳野眼神一下沉了。
“誰?”
顧明城沒立刻回答。
隻是緩緩抬手,指向右邊那排標著“待修改”的鐵架。
“先找她的檔。”
“再找那隻手。”
“找到手,你纔有資格問是誰。”
這話一落,病檔室右側那排鐵架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像裏麵有什麽東西,自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