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一下安靜了。
不是安全。
而是那種所有東西都在強行忍著的安靜。
門外的白鞋女人沒再說話。
推床小孩也停在門邊不動。
可陳野能感覺到,整層樓那股陰冷感並沒有退,反而像一圈一圈往第三間病房門口收。
它們都在盯著老頭。
更準確地說,是在盯著那剛剛被掛過去的十一秒。
老頭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每喘一口氣都要從嗓子眼裏磨出血來。
他瘦得嚇人,手背上那層皮幾乎透明,青筋一條條凸著。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快散架的人,硬把那十一秒接住了。
陳野盯著他頭頂那串變成 03:17:55 的數字,心裏一點沒鬆。
因為那十一秒加上去以後,老頭並沒有變“好”。
相反,他看著更像一件被強行續上的舊東西。
像一口本該壞掉的鍾,被人硬塞進了最後一根發條。
“這就完了?”
陳野壓低聲音問。
老頭緩了兩秒,才慢慢睜眼。
“你覺得四樓像講情麵的地方?”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像喉嚨裏多了一層燒焦的鐵鏽。
“我隻是替你先托住了。”
“托不住多久。”
門外,白鞋女人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說得對。”
“你以為把肉從我嘴邊搶走,就算救下來了嗎?”
她那雙灰白眼珠透過門縫看進來,貪意一點沒收。
“十一秒隻是在他身上掛了一下。”
“病曆室不改,名字不改,記錄不改,它最後還是會回到該掉下去的地方。”
病曆室。
又是這個地方。
陳野眼皮一跳。
四樓到現在所有東西都在圍著“接人”“吃命”“暫存”打轉。
如果說老頭是個活介麵,那病曆室多半就是這整套規則真正落字的地方。
誰該死,誰能拖,誰已經被接走,可能全寫在裏麵。
也就是說——
母親那十一秒真正的問題,不是在三樓,也不在老頭身上。
而是在那份記錄上。
“你到底是誰?”
陳野再一次盯住老頭。
這回不是問來曆。
是問位置。
這個人為什麽能活。
為什麽四樓忌憚他。
又為什麽他知道病曆室。
老頭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扯出一點極淡的苦笑。
“我以前,是這層樓最先被寫上名字的人。”
陳野心口猛地一沉。
最先被寫上名字的人。
這話聽起來像病人,可又不像單純病人。
“第一批活下來的人,不是運氣好。”
老頭看著門口,目光發渾,卻異常清醒。
“是因為四樓一開始,還沒學會怎麽把人徹底吃幹淨。”
“我們那一批,有人死了,有人瘋了,有人被拖走後再沒回來。”
“我這種還留著口氣的,不是贏了。”
“隻是卡在中間,死不掉,也出不去。”
陳野後背發涼。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讓人不舒服。
卡在中間。
也就是說,老頭並不是四樓的主人,也不是破局人。
他更像是早年留下的一塊故障。
一塊沒有被係統完全消化掉的殘片。
所以四樓排斥他,也忌憚他。
因為他不屬於正常流程。
“病曆室在哪?”
陳野問。
老頭沒有立刻答,而是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你想清楚。”
“第三間病房,隻是四樓還沒把你徹底吞進去之前,最後一塊能喘氣的地方。”
“一旦你去病曆室,你碰的就不是這層樓的‘吃法’了。”
“你碰的是它怎麽寫人。”
這句話一落,陳野手心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吃法和寫法,是兩回事。
前者是怪物撲上來。
後者是規則已經把你定死。
如果病曆室真記錄著誰該什麽時候死,那改病曆,等於直接去碰四樓最核心的骨頭。
“可我不去,我媽就死。”
陳野咬著牙,一字一句擠出來。
窮人有時候做選擇,其實根本不算選擇。
他不是膽子大。
是沒退路。
老頭看著他,忽然點了下頭。
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把他當成能往下走的人。
“病曆室不在走廊盡頭。”
“也不在護士站後麵。”
“它在值班記錄出現的地方。”
陳野眉頭一擰。
這話太繞。
可還沒等他繼續問,門外忽然傳來“哢噠”一聲。
像是什麽東西,把病房門從外麵輕輕按住了。
緊接著,是推床輪子慢慢轉動的聲音。
白鞋女人又笑了。
“你們聊夠了嗎?”
“他替你托著那十一秒,可托得越久,他就越像我們。”
老頭臉色猛地白了一層。
陳野立刻看向他的頭頂。
那串 03:17:55 沒有往下掉。
可數字的顏色,變了。
剛才還是正常的猩紅。
現在卻像被水泡過一樣,邊緣慢慢發黑。
不對。
這不是單純加上去的十一秒。
這是四樓在往回染。
時間掛上來了,可規則也順著掛點開始滲過去。
“看見了嗎?”
老頭低低喘了口氣,聲音更啞了。
“我不是在替你存時間。”
“我是在替你擋汙染。”
“所以你動作必須快。”
門外那些病房裏的撞擊聲越來越響。
像整層樓都在跟著蘇醒。
陳野握緊折疊刀,指節都有點發白。
他知道老頭沒騙他。
如果隻是單純掛一下就能救人,這地方根本不配叫四樓。
“怎麽去病曆室?”
老頭盯著他,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去找今晚第一份值班記錄。”
“記錄上少了誰,病曆室就在誰後麵。”
陳野心髒猛地一縮。
第一份值班記錄。
少了誰。
病曆室就在誰後麵。
這根本不是直接給路。
而是在給另一道題。
可他還沒來得及繼續想,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砰!
第三間病房的門,被什麽東西從外麵狠狠撞了一下。
白鞋女人臉上的笑意徹底壓不住了。
“他開始撐不住了。”
老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多了一絲很淡的灰。
“走。”
他盯著陳野,聲音低,卻極狠。
“再不走,十一秒會連著你一起寫進去。”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間,陳野再沒猶豫,轉身就去拉門。
因為他知道,今晚真正的下一關,不在病房裏。
在病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