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淵靠在窗台邊,右手揣在病號服的口袋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半塊從餐廳順出來的冷饅頭。饅頭已經幹硬得像一塊石頭,硌得指腹生疼。
玻璃窗外,那輪巨大的紅月像一隻充血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這棟詭異的建築。密密麻麻的黑色嬰兒手印在玻璃上推擠,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窗框上的膩子粉撲簌簌地往下掉。
這間臥室正在變成一個不斷縮緊的鐵籠。
楚淵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書桌上那本攤開的日記本。
剛才係統發出的最高階別刺痛警告,此刻還在他的腦神經裏來回衝撞。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用生鏽的鐵釘,硬生生地鑿進了太陽穴。
這本子是個活物。至少,它具備某種直接抹殺觀測者的因果律機製。
楚淵閉上眼,將呼吸壓到最輕。
【妄想推演】強行啟動。暗室降臨。
推演第一條線:徒手翻頁。
他在腦海中模擬出自己伸出右手的動作。食指和拇指捏住泛黃的第三頁紙張邊緣。
就在麵板接觸到紙麵的那個瞬間。
原本幹燥粗糙的紙張,突然變成了一層滑膩的人皮。紙頁的紋理中,毫無征兆地彈射出成百上千根比頭發絲還要細的暗紅色血管。
這些血管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蟲,精準地紮進了楚淵的指甲縫和毛孔裏。
痛覺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劇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發瘋的空虛感。
楚淵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整條右臂,在不到一秒鍾的時間裏幹癟下去。麵板迅速失去水分,像枯樹皮一樣緊緊包裹住骨頭。緊接著是肩膀、胸腔、脖頸。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全身的血液就被這本日記本大口大口地抽幹,變成了一具風幹的木乃伊。
死。
現實中,楚淵猛地睜開眼。
他把雙手死死地插在口袋裏,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鎖骨上。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己胸腔裏那顆心髒正在超負荷地狂跳。
這日記本是個吸血鬼。隻要活人的麵板直接接觸,就會觸發單向的抽血機製。
走廊外,原本砸玄關鐵門的動靜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哼唱聲。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女人的聲音甜膩得發齁,帶著濃重的鼻音,在死寂的走廊裏回蕩。
是那個塗著厚厚白粉的母親NPC。
她在門外唱搖籃曲。
楚淵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弟弟那個布娃娃,明明被他鎖在了餐廳角落的冰箱冷凍層裏。這NPC不去摳冰箱救兒子,跑來臥室門外唱哪門子搖籃曲?
她在安撫誰?
或者說,她在給誰催眠?
膝蓋骨深處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痠痛。癌細胞敏銳地察覺到了宿主精神的虛弱,開始瘋狂啃咬骨髓。
楚淵雙腿一軟,身體順著牆壁往下滑了半寸。他趕緊伸手死死扒住書桌邊緣,穩住身形。
大夏國破曉戰略局,深潛觀測室內。
巨大的全息螢幕上,彈幕已經完全遮蓋了畫麵。
“她在門外幹什麽?這NPC腦子有病吧!”
“淵哥快看日記啊!外麵那玩意兒明顯在憋大招!”
“看個屁!沒見他剛才手都停了嗎?那本子絕對有詐!這遊戲就沒安好心!”
“急死我了,大夏國就剩兩次提示機會了,趙局你倒是發啊!”
趙雷站在控製台前,雙手撐著桌麵,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毫無血色。
“智庫分析結果出來沒有?”趙雷頭也不回地吼道。
“局長,音訊分析組報告!”一名戴著厚重耳機的分析員站起來,臉色煞白,“那首搖籃曲的聲波頻率在不斷升高。預計三分鍾後,聲波將穿透木門,直接破壞選中的前庭神經係統,導致永久性休克!”
林知秋一把抓過麥克風:“楚淵,時間不多了!找工具!”
副本內。
楚淵聽不到破曉局的呼喊,但他能感覺到門外那首搖籃曲的節奏越來越快。從舒緩的安撫,變成了急促的催命符。
空氣變得粘稠。耳膜開始出現輕微的刺痛。
不能用手碰。
他的目光在書桌上快速掃過。
那支藍色的圓珠筆安靜地躺在日記本旁邊。剛才他就是用這支筆試探了床底下的怪物。
楚淵鬆開扒著桌沿的手。
他拿起筆。按下筆帽。
哢噠。
塑料筆尖彈出。
他握著筆,手腕懸空,用筆尖輕輕抵住日記本第三頁的邊緣。
動作極慢,像是在拆解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筆尖一點點挑起紙張。
幹澀的摩擦聲在房間裏響起。
沒有血管彈出來。係統的物理刺痛警告也沒有再次出現。
物理隔絕有效。隻要不是活體組織直接接觸,日記本的防衛機製就不會觸發。
第三頁,翻開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暗紅色月光,楚淵看清了上麵的內容。
沒有恐怖的血手印,也沒有張牙舞爪的塗鴉。整整一頁紙,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但排版錯亂得離譜。
有些字是橫著的,有些字是豎著的,還有些字完全倒了過來。字與字之間的間距忽大忽小,像是一群喝醉了的螞蟻在紙上亂爬。
“今天......天氣很好......爸爸買了新領帶......弟弟又在哭......”
內容全是毫無營養的流水賬。
楚淵盯著這些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規則怪談裏,誰會閑得蛋疼留下一頁廢話?
《溫馨之家居家守則》第五條:你是他們最愛的長子,做一個懂事的乖孩子。
這本子是“長子”留下的。長子在防備誰?防備這個家裏的其他“人”。
他在隱藏資訊。用一種連怪物都看不懂的方式。
楚淵閉上眼睛,把剛纔看到的字跡排版在腦海裏重新拓印了一遍。
骨癌的劇痛還在不斷幹擾他的思維。大腦裏像是有無數把鈍鋸在來回拉扯。
他毫不猶豫地張開嘴,狠狠咬破了舌尖。
一股鐵鏽般的甜腥味在口腔裏瞬間炸開。劇烈的疼痛刺激著神經,強行壓製住了骨髓裏的酸楚。
他睜開眼,死魚眼裏的渙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冷靜。
“不是文字。是圖形。”
他看懂了。
那些橫豎顛倒的字,如果把它們連成線,就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幾何圖案。
長橫,短橫。斷開的橫。
陰爻,陽爻。
這是一個八卦方點陣圖。
楚淵伸出左手,用指甲在粗糙的木桌桌麵上用力刻畫。
指甲邊緣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滲出鮮紅的血液。
帶血的指甲在桌麵上畫出一個個奇怪的符號。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
對應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
“長子”把這間臥室的平麵圖,套進了這個八卦陣裏。
床,衣櫃,書桌,窗戶,門。
楚淵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十一點五十五分。
陣法是活的。八門的位置,會隨著時間流轉。
“子時。陰氣最重。”
楚淵帶血的手指在桌麵上快速移動,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軌跡。
“零點一到,死門落在......”
他的手指猛地停住。停在了代表“衣櫃”的位置上。
剛才他差點拉開衣櫃門。如果那時候拉開,或者零點之後為了躲避外麵的怪物而鑽進衣櫃,就是十死無生。
“生門在......”
手指劃過桌麵,最終停在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位置。
門。
臥室那扇被反鎖的木門。
生門在死地。
就在這時,門外的搖籃曲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連窗外推玻璃的嬰兒手印都停止了動作。
死寂。
楚淵慢慢低下頭。
木門的門縫底下,緩緩滲進了一灘乳白色的液體。
液體十分黏稠,冒著絲絲熱氣,散發著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腥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