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局深潛觀測室內,氣氛並沒有因為楚淵的暫時安全而緩和。
趙雷拉過一把轉椅坐下,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上,目光在幾塊資料螢幕之間來回掃視。
“把剛才那段視訊存入智庫,建立新的反製模型。”趙雷的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硬,“通知後勤組,給楚淵的家屬發放一級撫卹金預付款。”
林知秋猛地轉過頭:“趙局,他還沒死。”
“但他活不過今晚。”
趙雷在控製台上點了幾下,調出一份紅色的評估報告,直接推送到中央大螢幕上。
“這是智庫結合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和副本強度,剛剛生成的存活率預測模型。”
螢幕上,一個代表楚淵生命體征的紅色柱狀圖正在緩慢下降。
“你看清楚。”趙雷指著螢幕,“他是個骨癌晚期患者。經過剛才那幾次高強度的應激反應,他的內髒器官負荷已經達到了臨界點。體力流失速度是正常選中者的四倍。”
趙雷站起身,走到林知秋麵前。
“我承認,他剛才處理視線危機和佈下冰箱暗縫的操作很驚豔。這證明他腦子確實好使。但他沒有硬體支撐。”
“【溫馨之家】這個副本,第一晚隻是開胃菜。到了後半夜,必然會觸發強製性的追逐戰或者體力對抗環節。你覺得,一個連走路都費勁的絕症病人,拿什麽跑?”
周圍的幾個高階分析員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低下頭。從理性的角度來說,趙雷的判斷沒有任何問題。
在這個殘酷的怪談世界裏,光有腦子是不夠的。
“所以呢?”林知秋的下頜線繃緊成一條銳利的折角,指甲在平板邊緣刮出刺耳的動靜。
“所以,我準備將他判定為低價值目標。”趙雷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大夏國隻剩下兩次場外提示的機會。這兩次機會,是我們花費了巨大代價才從至高法則庭那裏換來的底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我不能把大夏國的國運,賭在一個隨時會因為生理崩潰而猝死的人身上。剩下的兩次提示,必須封存。留給下一次,更有價值、身體更健全的選中者。”
“荒謬!”
林知秋把手裏的平板電腦重重地拍在控製台上。紙張和筆筒被震得跳了起來。
“趙雷,你腦子裏裝的都是智庫那些冰冷的資料模型嗎?”
林知秋連局長的稱呼都省了,直呼其名。
她調出楚淵在餐廳裏咳血的畫麵,以及剛才用死魚眼逼退床底怪物的畫麵,將兩段視訊並排播放。
“你管這叫沒有硬體支撐?”
林知秋指著螢幕上楚淵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前兩次大夏國的特種兵為什麽死?因為他們太健康了!他們麵對怪物的時候,本能反應是反擊、是逃跑!而在規則怪談裏,這種常規的健康反應就是催命符!”
她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逼視著趙雷。
“楚淵最大的劣勢,恰恰是他最大的武器。他用自己的絕症病理去卡規則的BUG!他把每一次瀕死反應都變成了算計NPC的籌碼!”
“你說他跑不過追逐戰?”林知秋冷笑了一聲,“你憑什麽認為,他會讓自己陷入需要奔跑的境地?”
趙雷皺起眉頭:“規則是不斷變化的,他不可能永遠靠這些小聰明……”
“這不是小聰明,這是絕對的理性碾壓!”
林知秋調出楚淵關冰箱手部特寫的畫麵,再次放大十倍。
“你看他食指卡住密封條的那個動作。零點五秒。在那種隨時會被怪物剁碎的極端高壓下,他的手連一絲顫抖都沒有。他在用命測試母親NPC的仇恨判定優先順序。”
林知秋轉過身,指著主螢幕上楚淵在臥室裏的實時畫麵。
“他不僅摸清了NPC的行動軌跡,他還確認了我們破曉局的提示機製。他知道我們在看,他也知道我們能給什麽幫助。他現在的每一步,都在為後續的安全區探索鋪路。”
巨大的全息螢幕上。
楚淵正站在書桌前。他微微偏過頭,那雙毫無波瀾、甚至帶著幾分死氣的眼睛,好巧不巧地正對著臥室牆角的一個隱蔽攝像頭。
那個眼神,彷彿穿透了螢幕,直接與深潛觀測室裏的林知秋和趙雷對視。
沒有恐懼。沒有求救。
隻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就像一個坐在賭桌前的瘋徒,手裏捏著最後兩枚籌碼,卻用看死人的目光看著莊家。
趙雷被這個眼神看得後背一涼。他準備好的反駁說辭,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他不需要我們去教他怎麽活。”林知秋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他隻需要我們在關鍵時刻,給他提供他看不見的情報拚圖。”
“我拒絕放棄楚淵。”林知秋的語氣斬釘截鐵,“如果出了問題,我上軍事法庭。”
指揮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雷盯著螢幕上的楚淵看了很久,最後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隨便你。但如果他把最後兩次提示浪費了,你自己去向上麵交代。”
副本內。臥室。
楚淵收回看向牆角的視線。
他當然不知道破曉局裏正在發生什麽爭執。他剛纔看那個角落,隻是因為那裏有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蜘蛛正在結網。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書桌上的日記本上。
暗紅色血液繪製的圖案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同心圓。半開的門。伸出的手。
以及那枚黃銅戒指。
楚淵抬起左手,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端詳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地攤上十塊錢買的便宜貨,內圈甚至還有一點氧化發綠的痕跡。
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但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詭異副本的日記本裏?
規則怪談中,不存在無意義的巧合。
楚淵的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個房間的主人是誰?
守則上提到了爸爸、媽媽、弟弟。唯獨沒有提到“我”是誰。
《溫馨之家居家守則》第五條:你是他們最愛的長子,做一個懂事的乖孩子。
長子。
楚淵看著日記本。這應該就是“長子”留下的東西。
他用圓珠筆的筆尖,挑住日記本第三頁的邊緣。
他需要更多的情報。關於這個家庭的背景,關於那些怪物的弱點。
筆尖微微用力。
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就在第三頁即將被翻開的瞬間。
楚淵的大腦深處,猛地爆開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不是骨癌發作的痛楚。
這是一種高頻的、類似於防空警報般的精神刺痛。
【妄想推演】係統在瘋狂示警。
楚淵的手部動作瞬間僵住。
他沒有繼續翻頁,而是立刻將圓珠筆抽了回來。
日記本的第三頁重新落了回去,蓋住了那幅血色圖案。
刺痛感瞬間消失。
楚淵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推演係統從來沒有過這種反應。以往遇到死局,係統都是直接將他拉入暗室進行模擬。
但這一次,係統連推演都不給進,直接發出了最高階別的物理刺痛警告。
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隻要他翻開那一頁,看到裏麵的內容,就會觸發某種連推演係統都無法模擬、或者模擬了也絕對無法存活的因果律抹殺。
“有意思。”
楚淵看著那本安靜躺在桌上的日記本。
他沒有再去碰它。
這東西現在是個炸彈。在沒有獲得足夠的“抗性”或者“規則拚圖”之前,強行閱讀就是找死。
他轉過身,開始打量臥室裏的其他陳設。
一張單人床。剛才床底的怪物已經試探過了,隻要不聚焦對視,暫時安全。
一個木製衣櫃。櫃門緊閉著。
楚淵走到衣櫃前。
老式的對開門衣櫃,表麵刷著暗紅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他把手放在黃銅把手上。
沒有立刻拉開。
他把耳朵貼在櫃門上,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衣櫃裏麵,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掛在衣架上,隨著某種節奏緩慢地晃動。
楚淵鬆開黃銅把手。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客廳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巨大的悶響。
砰!
像是什麽重物砸在了防盜門上。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抓撓聲。不是從冰箱那邊傳來的,是從玄關那扇鐵門上傳來的。
外麵有東西想進來。
楚淵轉頭看向牆上的掛鍾。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距離午夜零點,還有十五分鍾。
他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
窗外,一輪巨大的紅月懸掛在夜空中。月光像粘稠的血液一樣灑在玻璃上。
借著紅月的光線,楚淵看到,玻璃窗的外麵,密密麻麻地趴滿了黑色的手印。
那些手印很小,像是嬰兒的手。
它們正在用力推著玻璃。
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客廳的門在被砸。窗戶在被推。衣櫃裏有東西在晃。
整個臥室,正在變成一個不斷縮小的鐵籠。
楚淵靠在窗台邊,伸手摸了摸病號服口袋裏那半塊從餐廳順出來的冷饅頭。
“看來,今晚是個不眠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