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國破曉戰略局的機械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開。
晚了。
楚淵的腰彎到一半,視線已經越過了床沿的陰影界限。
在那片濃重、散發著陳年黴味的黑暗中,一雙布滿紅血絲的巨大眼睛正死死盯著他。那雙眼睛沒有眼瞼,眼球表麵覆蓋著一層渾濁的黏液,瞳孔渙散卻又精準地鎖定了楚淵的臉。
兩者的視線,在半空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床底下的東西咧開了一抹笑容。那是一道直接裂到耳根的豁口,裏麵沒有牙齒,隻有一排排蠕動的紅色肉芽。
一條長滿粗硬黑毛、關節完全反向扭曲的手臂從床板下探了出來。指甲縫裏塞滿發黑的碎肉,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下水道反水味,直奔楚淵的麵門抓來。
“對視即拖入”的必宕機製,觸發。
破曉局深潛觀測室內,空氣降至冰點。
趙雷一巴掌拍在指揮台上。保溫杯被震翻,枸杞水順著金屬台麵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智庫的風險預測模型是吃幹飯的嗎!”趙雷的聲音在寬闊的指揮室裏回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提示發晚了整整三秒!他已經看過去了!”
幾名負責資料監控的分析員把頭埋得極低,鍵盤敲擊聲亂成一團。
大螢幕上,楚淵彎腰定格的畫麵被放大。心電圖的波形正在發生劇烈波動。
“完了。”一名老分析員摘下眼鏡,揉著眉心,“前兩次我們大夏國的選中者,全都是在這個環節折損的。隻要視線交匯,無論做什麽動作都會被判定為‘逃避觀測’,直接觸發秒殺。”
“準備啟動第三次怪談降臨的應急預案吧。”趙雷扯開領帶,轉身走向紅色保密電話,“沿海那幾個城市的防線,這次怕是守不住了。”
“等等。”
林知秋的聲音不大,卻硬生生釘住了趙雷的腳步。
她站在大螢幕最前方,雙手撐著控製台邊緣。平板電腦的熒光打在她的臉上,照出一條銳利的下頜線。
“他的心率在狂飆,但腦電波活躍度超出了人類閾值的三倍。”林知秋緊盯著資料麵板,“他沒有放棄。”
副本內。臥室。
時間被無限拉長。
【妄想推演】在零點一秒內超頻啟動。
暗室降臨。
推演第一條線:閉眼。
楚淵在腦海中模擬出自己猛地閉上雙眼的動作。
視線切斷的瞬間,床底那隻長滿黑毛的手臂速度暴增十倍。粗糙的手指直接摳進了他的眼眶,硬生生扯下了兩片眼皮。
鮮血噴湧。他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拖入床底。
骨骼在狹窄的空間裏被一寸寸碾碎。
推演第二條線:轉頭逃跑。
楚淵猛地直起身,向後退去。
腳踝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那股力量大得直接捏碎了他的距骨。
他摔倒在地,指甲在木地板上抓出十道血痕,依然無法阻止身體被拖進那片黑暗。
床底傳來咀嚼聲。
推演第三條線:攻擊。
楚淵順手抄起書桌上的台燈,朝著那雙眼睛砸過去。
台燈穿透了怪物的虛影,砸在牆上。
黑毛手臂貫穿了他的胸膛,捏爆了心髒。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四十次。
短短一息之間,楚淵在腦海中曆經了四十次被拖入床底撕碎的幻痛。
無論是閉眼、轉頭、後退還是反擊,隻要“視線交匯”這個事實已經成立,任何試圖單方麵切斷聯係的舉動,都會被規則判定為無效,進而觸發處決。
四十次死亡帶來的精神反噬,讓楚淵的鼻腔湧出大量鮮血。血滴砸在地板上,濺起微小的血花。
破局點究竟在哪?
楚淵的大腦在劇痛中飛速運轉。
規則的底層邏輯是“對視”。
物理學和生物學上的“對視”,需要光線進入視網膜,晶狀體調節焦距,最終在大腦皮層成像。
如果我眼睛對著它,但我實際上“看不見”它呢?
隻要沒有焦距,就不存在“觀測”。
失去觀測錨點,怪物的鎖定機製就會陷入死鎖。
推演結束。
現實中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那隻長滿黑毛的手臂距離楚淵的臉隻剩不到五厘米。腥臭的風甚至吹動了他的額發。
楚淵做出了一個讓外界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舉動。
他停止了所有的防備動作。
他主動撤掉了長久以來用來壓製骨癌劇痛的那道心理防線。
二十一年的病痛折磨,癌細胞早已啃噬了他的每一塊骨頭。平時他靠著非人的意誌力強行鎖住痛覺,讓自己保持清醒。
現在,他把閘門開啟了。
轟——
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痛楚海嘯般吞沒了他的神經。
膝蓋骨的縫隙裏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隨著彎腰的動作瘋狂研磨。脊椎骨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錯位聲。五髒六腑絞成一團。
真實的生理崩潰瞬間降臨。
楚淵的臉色在半秒內變成了死灰。大股大股的冷汗從毛孔中滲出,瞬間浸透了病號服。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最關鍵的是他的眼睛。
因為超越極限的劇痛,機體啟動了自我保護機製。他的雙眼徹底失去了焦距,瞳孔迅速放大、渙散。
那是一雙瀕死絕症患者特有的“死魚眼”。
空洞。麻木。沒有任何活人的生氣。
楚淵的臉依舊對著床底,眼皮連眨都沒有眨一下。但他現在的視線焦點,已經穿透了那雙紅血絲眼睛,落在了不知名的虛無處。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在木地板上漫無目的地瞎摸。
手指碰到了那支滾落的圓珠筆。
“咳......”楚淵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桌麵,“這該死的病......眼睛又開始花了,連個筆在哪都摸不清。”
他抓住圓珠筆,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直起腰。
整個過程中,他的那雙死魚眼始終對著床底,但就是沒有聚焦在怪物身上。
床底下的那隻黑毛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怪物的邏輯處理中樞卡殼了。
目標確實看著這邊。
但目標並沒有在“看”我。
目標是個瞎子?
按照【溫馨之家】的底層規則限製,隻要沒有完成實質性的“對視觀測”,它就無法強行把人拖進來。
紅血絲眼睛裏的凶光閃爍了幾下,透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暴躁與不甘。
那隻黑毛手臂在半空中無目的地抓撓了兩下,最終緩緩縮回了濃重的黑暗中。
床底重新恢複了死寂。
楚淵直起腰,轉過身。
他再也支撐不住這具殘破的身體,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單人床上。
床板發出“吱呀”一聲悶響。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重的血腥味。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高強度的推演和主動釋放痛覺,讓他的理智值大幅下降。大腦裏像是塞進了一窩馬蜂,嗡嗡作響。
但他活下來了。
用生理缺陷卡了係統判定的邏輯死角,硬生生把一條死路蹚平了。
破曉局深潛觀測室內。
落針可聞。
所有分析員都保持著前傾的姿勢,死死盯著大螢幕。
趙雷的手還搭在紅色保密電話的聽筒上,整個人像一尊雕塑般僵在原地。
“他......他幹了什麽?”一名分析員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飄,“他把怪物給忽悠回去了?”
“不是忽悠。”林知秋的手指在控製台上快速敲擊,調出了一組生理資料對比圖,“是降維打擊。”
她把圖片推送到主螢幕上。
“看他的瞳孔變化曲線。在那零點一秒內,他主動放棄了痛覺壓製,利用骨癌晚期帶來的真實生理崩潰,強行讓雙眼失去焦距。”
林知秋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那是見證了某種非人意誌後的本能反應。
“怪物判定‘對視’的條件是視線聚焦。他用一雙瀕死的死魚眼,把怪物的判定邏輯給廢了。”
趙雷慢慢鬆開電話聽筒。
“這需要多大的意誌力?”趙雷盯著螢幕上那個癱軟在床上的病弱青年,“主動承受骨癌晚期的全麵爆發......這小子是個瘋子嗎?”
“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極度冷靜的瘋子。”
林知秋調出另一塊分屏畫麵。
“趙局,你剛才說他能活到現在是運氣。那你看看這個。”
分屏上顯示的是客廳的監控畫麵。
時間回溯到幾分鍾前,楚淵把布娃娃塞進冰箱的那一刻。
林知秋將畫麵放大,再放大。聚焦在楚淵關冰箱門的右手上。
“正常人關冰箱,門吸會直接貼合鎖死。”
林知秋用紅筆在螢幕上圈出一個極其微小的細節。
畫麵中,楚淵在關門的瞬間,食指極其隱蔽地勾住了布娃娃身上的一截紅色毛線。
門吸閉合時,那截毛線剛好卡在了密封條的縫隙裏。
冰箱門,並沒有完全鎖死。留出了一條不到三毫米的暗縫。
“看現在的客廳。”林知秋切換回實時監控。
客廳裏,燈泡已經全部炸裂,一片漆黑。
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紅月光線,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
那個臉上塗著厚厚白粉的母親NPC,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趴在地板上。
她那臃腫的身體像一條巨大的肉蟲,臉頰緊緊貼著冰箱門邊緣的那條三毫米暗縫。
一隻渾濁的眼球死死貼在縫隙上,向裏麵瘋狂窺探。
冰箱的冷凍層裏,不斷傳出布娃娃淒厲的慘叫聲和抓撓聲。
母親NPC的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嘶吼,雙手不斷在冰箱門上抓撓,試圖摳開那條縫隙,但受限於某種規則,她無法直接破壞冰箱。
“這......”趙雷倒退了一步。
“他在生死極限的壓迫下,還分心佈下了一個局。”林知秋盯著楚淵的側臉,“他用那條縫隙,把冰箱裏的慘叫聲透了出來。成功將母親NPC的仇恨判定,完全轉移到了冷凍室裏的布娃娃身上。”
“如果他剛才沒有留這條縫,母親NPC在客廳找不到弟弟,很可能會直接狂暴,撞開臥室的門。”
林知秋轉過頭,看著趙雷。
“趙局,他不是在靠運氣求生。他是在遛狗。”
整個指揮室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破曉局內部對這個絕症青年的評估,在這一刻發生了根本性的反轉。
副本內。
楚淵在床上癱坐了足足五分鍾,才勉強將骨頭裏的劇痛重新壓製下去。
他擦掉下巴上的冷汗,把手裏那支救了命的圓珠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冰箱那邊的佈置應該起效了。外麵的動靜很雜亂,但沒有任何靠近臥室門的腳步聲。
他撐著床沿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書桌上,那本泛黃的日記本依舊攤開著。
楚淵沒有直接用手去碰。
他用手裏的圓珠筆,輕輕挑住了日記本的邊緣。
紙頁翻開。
借著走廊透進來的昏暗燈光,楚淵的動作停住了。
日記本的第二頁上,沒有文字。
整整一頁紙,畫著一幅用暗紅色血液繪製的詭異圖案。
那是一個由無數個扭曲的人體拚湊而成的同心圓。圓的中心,畫著一扇半開的門。
門縫裏,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極其眼熟的黃銅戒指。
楚淵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那裏,正戴著一枚一模一樣的黃銅戒指。那是他確診骨癌那天,在醫院門口的地攤上隨便買的便宜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