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潮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最後一批潰散的聯軍逃出視野範圍時,原野上已經看不到完整的屍體。隻有破碎的鎧甲、折斷的武器、和滲入土壤的暗紅色。
蟲群開始後退。
它們沒有進入王都,而是在城外三裡處停下,原地築巢。龍甲蟻挖掘地下洞穴,龍厄蜂在枯樹上構建蜂巢——那是要將這片區域永久佔據的架勢。
城牆上的守軍們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然後,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六道流光從王都中心飛出,落在蟲群前方。
龍甲蟻後、龍厄蜂王、黯獄龍犬、荒原牛王、銀月狼王、幽冥神鴉。
六隻教皇級巔峰魔獸現身,麵向王都城牆。
龍甲蟻後振動空氣發聲,聲音傳遍整個戰場:
“終焉王國蟲族軍團,奉主公林奕之命,協防王都。”
“即日起,此區域劃為軍事禁區。未經許可擅入者——”
它的複眼掃過原野上那些殘骸。
“殺。”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這是宣告,不是請求。
亞瑟七世沉默三秒,同樣用擴音法術回應:
“王都,接受協防。”
“感謝終焉王國……及林奕閣下的援助。”
他沒有問林奕在哪。
有些事,不需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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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徹底降臨時,楚夢瑤終於走下城牆。
她的皮甲沾滿血汙,長劍已經砍出七八個缺口,需要重新鍛造。身體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但都比不上心臟那種空洞的抽痛。
雨小舒跟在她身後,同樣狼狽,眼神恍惚。
兩人回到王都內城,臨時分配給她們的住處。一棟三層石屋,原本是某個貴族的別院,現在擠滿了傷員和輪換休息的士兵。
在樓梯拐角,她們遇到了劉君。
他肩膀上換了新繃帶,臉色依然蒼白,但至少能站穩了。
三人對視。
誰都沒說話。
但某種不祥的預感在沉默中瀰漫開來。
“小林哥呢?”楚夢瑤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劉君低下頭。
這個動作讓楚夢瑤的心臟驟停了一拍。
“地下……青銅門……”劉君語無倫次,試圖組織語言,“他……封印……降格者……”
“說重點。”楚夢瑤打斷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劉君看著她,眼眶紅了。
這個在穿越前是體育生、穿越後跟著林奕一路廝殺從沒哭過的男人,此刻嘴唇顫抖,說不出完整的話。
雨小舒抓住楚夢瑤的手臂,指甲陷進皮肉裡。
“奕哥……死了?”
“沒有!”劉君猛地抬頭,“但是……也不算是……活著……”
他語無倫次地描述地下發生的一切。永恆王的真相、降格者的本質、歸虛處的陷阱、林奕的選擇、融合、關門……
楚夢瑤聽著。
臉上沒有表情。
像一尊石雕。
直到劉君說到最後——林奕把自己和降格者平衡融合,化為新的存在,從內部鎖死青銅門,可能永遠困在門後的夾縫空間裏。
楚夢瑤轉身就走。
“你去哪?”雨小舒拉住她。
“地下。開門。”
“門打不開!玄鏡和冥王都試過了,封印是全方位的,從外麵——”
“那就從裏麵開。”楚夢瑤甩開她的手,“既然他還記得你們,還記得我……那就讓他從裏麵開門。”
“如果他做不到呢?”劉君嘶聲問,“如果他……已經不是他了?”
楚夢瑤停在樓梯口。
她沒有回頭。
“那我就在門外等。”
“等到他開門,或者等到我死。”
“就這麼簡單。”
她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石階上回蕩。
雨小舒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穿越前的一些事。
大學迎新晚會,林奕被室友強行推上台唱歌,跑調跑得全場鬨笑。楚夢瑤坐在第一排,笑得前仰後合,笑著笑著突然站起來,走上台接過麥克風,幫他一起唱完。
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個女生一旦認定什麼,就會一條路走到黑。
現在也一樣。
“我跟你去。”雨小舒追上去。
劉君咬了咬牙,也跟上。
三人穿過內城街道,穿過還在清理戰場的士兵和傷員,穿過那些竊竊私語討論“蟲族協防”和“林奕閣下在哪”的人群。
沒有人阻攔。
他們一路走到王宮地下入口。
在那裏,玄鏡已經等著了。
暗夜精靈靠牆站著,雙手抱胸,閉著眼睛。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看向楚夢瑤。
兩人對視。
“他提到你了。”玄鏡先說,“最後時刻,契約波動裡有你的影像。”
楚夢瑤點頭。
“開門。”
“打不開。”
“那就想辦法。”
“在想。”玄鏡指了指地下,“冥王和梅耶夫意識體還在下麵研究封印結構。六隻魔獸守在門前,不讓任何人靠近。”
“讓開。”楚夢瑤說。
玄鏡側身。
楚夢瑤走進通道。
黑暗吞沒了她的身影。
雨小舒想跟進去,玄鏡伸手攔住。
“讓她一個人。”
“可是——”
“有些事,隻能一個人麵對。”暗夜精靈的聲音很低,“就像有些等待,隻能一個人完成。”
通道深處。
楚夢瑤舉著熒苔燈,一步步往下走。
岩壁上的戰鬥痕跡還在,血跡還沒幹透。她能想像出幾個小時前這裏發生的激戰——歸一議會的突襲,林奕的抉擇,最後的犧牲。
不。
不是犧牲。
那傢夥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他一定是算準了什麼,才做出那種選擇。
融合降格者?平衡權柄?從內部鎖門?
聽起來像是絕路。
但小林哥最擅長的,就是在絕路裡挖出一條縫。
她相信他。
必須相信。
因為如果不信,那心臟裡這種空洞的抽痛,就會變成真正的、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終於,她走到了最深處。
青銅門出現在視野裡。
六隻魔獸守在那裏,看到她,同時轉頭。
龍甲蟻後的複眼倒映著熒苔燈的光。
“楚夢瑤。”它叫出她的名字。
“讓我過去。”楚夢瑤說。
魔獸們沒有動。
“主公的命令是,不讓任何人靠近門。”
“我不是任何人。”楚夢瑤盯著它,“我是楚夢瑤。你們主公的……同伴。”
她沒用“朋友”、“夥伴”之類的詞。
同伴。
一起穿過世界的人。
龍甲蟻後觸角顫動。
良久,它側身。
其他五隻魔獸也讓開道路。
楚夢瑤走到青銅門前。
門上那些紋路在熒苔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微光,像是活物的血管。她伸手,掌心貼在門上。
冰冷。
堅硬。
毫無生命跡象。
但她能感覺到——不是通過感官,是通過某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
他就在這後麵。
隔著這道門,隔著封印,隔著生與死的邊界,隔著人與非人的轉化。
還活著。
還在掙紮。
還記得她。
楚夢瑤閉上眼睛,額頭抵在門上。
“小林哥。”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說過,沒有如果。”
“那我現在告訴你——”
“我等你。”
“不管門後是什麼,不管你變成了什麼,不管要等多久。”
“我就在這裏等。”
“等到你開門,或者等到這道門變成我的墓碑。”
“就這麼說定了。”
青銅門寂靜無聲。
但楚夢瑤確信,門後的某個存在,聽到了。
她靠著門坐下,長劍橫在膝上,熒苔燈放在腳邊。
像一尊守門的石像。
六大魔獸看著她,複眼、獸瞳、魂火中倒映著這個人類女性的側影。
它們互相交換眼神。
然後,重新站好位置。
和她一起。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