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王的目光,極其隱晦地,投向了戰場邊緣的某個方向。
那裏是……亡靈大軍後方的山丘。
山丘上,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樸素灰袍、頭戴兜帽、身形嬌小的人影。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即使是亡靈三將,也沒有察覺到她的靠近。
直到此刻,當永恆王的目光投去,當林奕順著目光看去——
那人緩緩掀開了兜帽。
露出一張清秀、稚嫩、卻有著一雙與永恆王一模一樣的天藍色瞳孔的……少女的臉。
她的年齡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但那雙眼睛中沉澱的滄桑與智慧,卻彷彿經歷了數百年的時光。
“伊芙琳……”林奕喃喃道。
少女對他點了點頭,然後抬起手,掌心托著一卷殘破的羊皮紙。
永恆真經殘篇……第三份!
而在她另一隻手中,握著一枚……暗淡的、佈滿裂痕的……金色王冠碎片。
那是永恆王冠的殘片!
“父親……”伊芙琳輕聲開口,聲音空靈而遙遠,“三百年的囚禁……該結束了。”
她將羊皮紙與王冠碎片同時舉起。
兩件物品在她掌心發出微弱卻堅定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流淌著與漩渦深處永恆王身上同源的……信仰之力。
不是被抽取、汙染、扭曲的信仰。
而是最原始、最純粹、源自億萬華納人內心最深處渴望自由與公正的……真信仰!
“以真經為引……以王冠為證……”
伊芙琳的聲音在戰場上空回蕩:
“所有尚記得‘自由’為何物的靈魂……所有尚未屈服於偽信壓迫的生命……”
“請將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借給……你們的王!”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奇蹟發生了。
首先是戰場上的亡靈大軍。
卡莫西多、亞茲、莫莫裡薇,三位亡靈將領率先單膝跪地。
它們眼眶中的魂火燃燒到極致,魂火深處,浮現出金色的光點——那是它們破碎記憶深處,殘存的、對“公正”與“自由”的本能嚮往。
緊接著,是那些低階骷髏士兵。
它們空洞的眼眶中,也亮起了微弱的金色光芒。
雖然微弱,但千千萬萬的光芒匯聚在一起,如同星河般照亮了戰場。
然後,是更遙遠的地方。
墜龍山穀之外,黑荊棘州,翡翠林脈,甚至……永恆聖輝王國的邊境。
無數被烙印著“罪印”的永罪之民,無數在神裔血族統治下苟延殘喘的華納人後裔,在這一刻,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的心臟深處,某種沉睡了三百年、被無數次洗腦與壓迫試圖抹除的東西……
蘇醒了。
那是永恆王在沉睡前,用最後的力量,在所有真正信仰者靈魂深處種下的……
“自由之種”。
三百年來,種子一直被壓製、被汙染、被遺忘。
但此刻,在真經的呼喚下,在王冠的指引下,在永恆王不屈目光的注視下——
種子,發芽了。
微弱的信仰之光,從每一個蘇醒的靈魂中升起,跨越千山萬水,朝著墜龍山穀的方向匯聚。
那光芒並不強大,甚至很脆弱。
但它純粹。
純粹到足以……刺破偽信編織了三百年的謊言。
第一縷光芒,抵達戰場。
它穿過黯蝕風暴,穿過神裔血陣,穿過始祖投影的威壓,精準地沒入漩渦深處,注入永恆王殘破的身體。
永恆王猛地一震。
緊接著,第二縷,第三縷,第四縷……
無數光芒如同歸巢的飛鳥,從四麵八方湧來,匯入漩渦。
那些貫穿永恆王身體的暗金鎖鏈,開始劇烈震顫!
鎖連結串列麵,被汙染的神聖符文在金光的沖刷下,開始出現裂痕、剝落、消散。
“這不可能!”始祖投影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慌,“永罪之民的信仰……應該已經被徹底汙染了才對!那些種子……明明已經被梅耶夫大人親手——”
“你們汙染的是‘教義’。”伊芙琳平靜地打斷它,“但真正的信仰……從來不在經文中,不在聖像前,不在祈禱詞裏。”
“它在每一個渴望自由的生命心中。”
“你們可以篡改歷史,可以抹殺真相,可以囚禁王者……”
“但你們永遠無法……扼殺人心深處對‘公正’的嚮往。”
更多的光芒匯聚而來。
永恆王身上的鎖鏈,一根接一根地崩斷!
當第九根鎖鏈斷裂時,永恆王睜開了眼睛。
那雙天藍色的瞳孔中,燃燒著三百年未曾熄滅的火焰。
他緩緩抬手,握住了胸前最後一根、也是最粗的一根鎖鏈。
那是連線著他心臟本源、抽取他力量的核心鎖鏈。
“梅耶夫……”
永恆王開口,聲音不再虛弱,而是如同洪鐘般在天地間回蕩:“三百年的賬……”
“該算了。”
他猛地發力!
“哢嚓——!!!”
最後一根鎖鏈,應聲而斷!
永恆王,掙脫了囚籠!
那一瞬間,整個永恆之域的法則,都為之震顫。
不是因為力量——被囚禁三百年、本源被抽取九成的永恆王,此刻的力量甚至不如一個普通的死兆級。
而是因為……象徵。
永恆王索羅斯,這個被篡改為“沉眠”、被汙衊為“無能”、被用來證明神裔血族統治合法性的符號……
重新站起來了。
他站在漩渦中央,破碎的王袍在虛無中飄蕩,暗淡的王冠碎片在額頭閃爍,手中的長劍雖然佈滿裂痕,卻依然筆直地指向……始祖投影。
“儀式……”永恆王緩緩說,“確實已經完成了九成。”
“但梅耶夫犯了一個錯誤。”
“他以為,三百年的時間,足以讓所有人忘記真正的信仰。”
“他以為,永罪之民的烙印,足以扼殺所有的希望。”
“他以為,隻要控製了我的身體,就能控製我的‘道’。”
永恆王舉起長劍,劍尖指向天空:
“現在,讓我告訴他……”
“信仰,是殺不死的。”
“自由,是囚禁不了的。”
“而真相……”
他看向林奕,又看向月影,最後看向戰場邊緣的伊芙琳,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總會有勇敢的人,去揭穿。”
話音剛落,永恆王的身體開始燃燒。
不是被攻擊,而是……主動的燃燒。
他將自己剩餘的所有本源,所有信仰之力,所有三百年囚禁中積累的不屈與憤怒……
全部點燃!
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金色光柱!
光柱衝破了漩渦,衝破了黯蝕天幕,衝破了始祖投影的封鎖,直貫蒼穹!
而在光柱的最中央,永恆王的身影緩緩消散。
但在消散前,他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將手中那柄佈滿裂痕的長劍,擲向了林奕。
“年輕的王者……”
永恆王最後的聲音,在林奕腦海中響起:
“這個世界的未來……託付給你了……”
“用我的劍……去斬斷偽信……去重建公正……”
“還有……照顧好伊芙琳……”
“她是我……最後的血脈……”
長劍落入林奕手中。
觸手的瞬間,無數資訊湧入——關於永恆王的戰鬥經驗,關於信仰之力的運用,關於如何對抗神裔血族,關於……梅耶夫真正的弱點。
而永恆王本人,已經徹底化作光點,消散在天地間。
但他留下的那道金色光柱,卻依然屹立。
光柱中,蘊含著永恆王最後的力量,以及……億萬華納人蘇醒的信仰。
那是一份……禮物。
一份送給所有仍在抗爭之人的……希望之火。
始祖投影的龍軀,在光柱的照耀下發出痛苦的嘶吼。
那些剛剛重生的暗金龍鱗開始剝落,胸口那個百米漩渦開始不穩定地扭曲、收縮。
“不……不可能……”投影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儀式……儀式被乾擾了……梅耶夫大人的降臨……被延遲了……”
“延遲?”林奕握緊永恆王的長劍,四色瞳孔與劍身流淌的金光交相輝映,“不。”
“是失敗了。”
他舉起長劍,四相迴圈的力量與劍中的信仰之力開始融合。
冰火、暗影、月華、平衡,再加上……永恆。
五色光芒,在他周身綻放。
“現在……”
林奕的身影,化作一道五色流光,沖向始祖投影:
“該清算了。”
“從你開始。”
“然後……”
“是梅耶夫。”
“是永恆教廷。”
“是所有寄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神裔血族!”
長劍斬落。
這一次,沒有阻擋。
因為始祖投影的核心——那枚始祖之心虛影,在永恆王光柱的照耀下,已經出現了裂痕。
而林奕這一劍,瞄準的……正是裂痕的中心。
“梅耶夫大人——!!!”
投影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哀嚎。
然後——
劍落。
投影碎。
儀式……崩解。